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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白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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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关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又挨过了七日。
比起之前日夜不休的厮杀,这七日简直称得上安宁。
除了例行的斥候交锋和小规模袭扰,再未发动如那日般惨烈的总攻。
关内的守军,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得到粮草补充后,虽然依旧是稀粥为主,但至少每日能勉强果腹。
只有李昀,在这难得的平静里,感受到了另一种痛苦。
之前城头血战,生死一线,精神紧绷到了极致,反倒感觉不到太多伤口的疼痛。
如今压力稍减,全身上下各处伤口积累的剧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尤其是肋下那处被那柄长矛刺穿的地方,起初只是闷痛,这几日却开始牵扯着整个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肋骨间刮擦。
稍一牵动,便是钻心的疼。
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敷了药,但伤口边缘红肿发热,隐隐有化脓的迹象,稍微抬起便痛得他冷汗涔涔。
额头、腿上、腰侧的伤口,也都在寂静的深夜里,用各自的方式彰显着存在感。
这几日疼痛越发明显了,他躺在关楼居室的硬榻上,身下只垫了薄薄的干草和一层粗布,一动不敢动,因为稍微翻身就会牵扯到数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几欲晕厥。
白日里,他还能强撑着精神,处理些必须过目的军报,听周牧汇报防务,与偶尔清醒的蒙骞说几句话。
可一到夜里,万籁俱寂,只剩下无止的疼痛,折磨得他几乎无法入睡。
“周将军,军中……可有止痛的汤药?或者……能让人昏睡过去的麻沸散之类?”
周牧正汇报完敌军最新的零星调动,闻言一怔,抬眼仔细看了看李昀,这才注意到少年君王脸上那不正常的苍白和眉宇间强忍的痛苦。
他心头一紧,连忙摇头:“回王上,军中治伤,多用金疮药止血生肌,辅以清热解毒的草药。止痛……多靠士卒自身硬扛。麻沸散乃稀有之物,只于极重之外伤手术时偶有备用,关内……恐怕没有。”
李昀闭了闭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有。只能硬扛。他早该想到的。在这个时代,又是边关绝地,镇痛是一种奢侈。
他不再提此事,沉默了片刻,待那一波尖锐的疼痛稍稍过去,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
“周将军,自那日血战,至今已十七日。敌军再无大动。你猜,他们在等什么?”
周牧沉吟道:“或在争吵,或在犹豫,或在观察我军虚实,亦在等待后续补给,或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机会……”李昀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带来细微的刺痛。
“寡人给了他们‘机会’。寡人重伤,粮草不济的消息,想必已在他们营中传遍了。这七日,便是他们消化消息、争论权衡的七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牧:“若寡人所料不差,他们要动了。今明两天。再拖下去,他们的粮草消耗不起,军心士气也会在无休止的争吵和等待中耗尽。他们需要一个结果:要么退兵,要么破关。”
周牧神色一凛:“王上的意思是,敌军即将再次大举攻城?”
“不是简单的攻城。他们这次的目标,会很明确,趁寡人‘重伤’,军心不稳,一举破关,斩将夺旗,甚至取寡人性命。所以,攻势会比上次更猛,更不惜代价。”
周牧眉头紧锁:“那末将立刻去部署,加强守备,尤其是王上所在关楼及附近……”
“不。”李昀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我们不仅要守,还要……攻。”
“攻?”周牧愕然。
“对,攻其不备,攻其必救,攻其核心。”李昀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肋下剧痛,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将军,你听好。若敌军大举攻城,你不要将所有兵力都压在城头死守。分出至少三千精锐,在关内隐蔽处集结待命。城头守军,可做象征性抵抗,甚至可故意示弱,露出些许‘不支’的迹象,让敌军以为我军确实力竭,破关在即,诱使其先锋精锐深入,或使其主将亲临阵前督战,以为胜券在握。”
周牧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故意示弱?诱敌深入?这太冒险了!万一弄假成真,关墙失守……
李昀仿佛看穿了他的担忧,继续道:“同时,寡人带来的那八百‘敢死营’,这几日休整得如何?”
“回王上,他们伤亡不轻,但骨干尚在,士气……因王上厚赏,依旧高昂。”周牧答道,心中隐约猜到李昀要做什么,不由一紧。
“好。”李昀点头,“这八百人,各有特长,擅潜伏,精刺杀,通袭扰。他们不是用来列阵冲锋的。他们是插向敌军心脏的尖刀。开战之后,你设法安排,让他们分批从预备的隐秘出口潜出关外。不要理会正面攻城的大军,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虞军主将姜术。或者,苍军主将孟维。
“择一而噬。若有机会,两个都要,趁攻城最激烈、其大营相对空虚、守卫松懈之时,潜行接近其帅帐,暴起发难,斩将夺旗!不惜代价!”
周牧倒吸一口凉气!
斩将?在数万大军之中,刺杀对方主将?这何止是冒险,简直是疯狂!成功率能有几成?那八百人,恐怕是有去无回!
他原以为是引蛇出洞,没想到是用整个白水关的命去搏。
“君上!此计太过行险!”周牧急声道,“那八百将士虽勇,然深入数万敌军腹地,无异羊入虎口!纵是成功,亦难生还!
“况且,刺杀主将,未必能竟全功,反而可能激起敌军拼死反扑,于守城大大不利!再者,将关内百姓安危系于此等孤注一掷的刺杀,岂非儿戏?若有不测,关墙失守,百姓何辜?”
李昀静静地听着,等周牧说完,他才缓缓道:“周将军所言,皆有道理。此计确属行险。然,你有更好、更快击退眼前这十几万敌军,为我昭国搏取数年太平的办法吗?”
周牧语塞。
“至于那八百将士,”李昀的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许以重赏,厚待其家,便是买其勇力,买其效死之心。战场之上,没有必活之战。若能用八百条命,换敌军主将之首,乱其十几万大军之心,为我昭国换数年太平,值。”
李昀看向周牧:“百姓何辜?将军,自虞苍叩关那日起,这关内的每一个人,便都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逃。固守是死中求生,行险亦是死中求生。区别在于,后者或许能为我昭国杀出一条更宽的血路。”
周牧胸膛起伏,他知道李昀说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但他依然无法接受让君王麾下最精锐的八百奇兵去执行这种十死无生的任务,更无法认同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王上,末将还是认为不妥!不若稳守……”
“周将军,寡人不是在与汝商议。”
他撑着榻沿,忍着剧痛,试图坐得更直:“若将军实在不放心那八百人,或者担心他们临阵生变,无法贯彻指令……那便由寡人亲自领兵出关。寡人带一队精锐,去杀虞军主将姜术。”
“王上!!您不能去!您若有个闪失,白水关立时便垮!昭国怎么办?!末将便是万死,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王上去送死!请王上收回成命!请君上镇守白水关!我愿替君上出关杀敌!君上身体尚未痊愈,此时出关,无异于送死!”
李昀看向周牧,“那便依我所言去办吧。”
周牧单膝跪地,一咬牙:“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