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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关楼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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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楼内的简陋居室,灯火燃了一夜。
李昀几乎未曾合眼,伤口的疼痛、对后方的担忧、以及如何在援军主力抵达前稳住甚至扭转局面的思虑,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天光微亮时,他便强撑着起身,让亲卫唤来了周牧。
周牧踏入室内时,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甲胄,脸上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腰背挺直,显然已将关内防务初步理顺。
他看到李昀靠坐在榻上,眼下阴影浓重。
“王上。关内防务已重新部署,赵州军接替了最吃紧的几段城墙。粮草已清点入库,按王上吩咐,优先配给重伤员与值守将士。斥候回报,敌军大营昨夜虽有调动,但无再次大举攻城的迹象。”
“嗯。”李昀微微颔首,示意周牧坐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周将军,你前几日说固守待援,内外夹击,乃是稳妥之策。寡人赞同。”
周牧精神一振,但并未接话,他知道但是即将到来。
果然,李昀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虚空中:“然,固守待援,终究被动,援军已迟滞五日,我军纵然有粮,又能坚守多久?将士伤亡,日增一日,或是白水关破,或是被逼和谈,签下那丧权的条约,这样的条约,先王已经签过了。”
“我们不妨换个想法。虞、苍两国,合兵四万战兵,辅兵、民夫十数万,这几乎是他们两国能调动于西线的大半家底。若这十几万人,全数折在这白水关下——”
李昀语气平淡:“哪怕只折损一半,对两国而言,亦是伤筋动骨,更关键的是,此战乃两国联军,本就有隙。若遭此大败,损失惨重,彼此推诿、指责、甚至怨恨,必在所难免。届时,他们自顾不暇,内斗不休,我昭国西境,至少可得五年太平。这五年,便是喘息之机。”
周牧听着,先是愣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君王。五年太平!这岂是寻常守将敢想之事?
寻常人只求击退敌军,保住关隘,而这位君王,想的竟是借这一战,重创两国根基,为昭国搏取长达数年的战略缓冲期!这份眼光,这份胆魄,哪里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投掷腐尸、污秽兵器的传闻,之前或许觉得是绝境下的疯狂,此刻再品,却隐约触摸到其中那股不择手段的狠毒。
不等周牧从震惊中完全回神,李昀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将军,你再想,若是虞国的姜术,苍国的孟维,甚至他们麾下的主要将领,也一并葬身于此呢?”
周牧浑身一凛!歼灭敌军有生力量已是惊人构想,若能阵斩甚至俘获对方主将,那对两国军心士气的打击,对两国朝局的震撼,将更为致命!
届时,恐怕不止五年太平,甚至可能引发两国内部动荡,给予昭国更多可乘之机!
“哪怕只死一个,于我们亦是极大的好处。”
周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消化着李昀话语中有些骇人的意图。
他沉声道:“王上深谋远虑,末将拜服。然……欲达成此等战果,非固守所能为。需引蛇出洞,需歼敌于野。可我军兵力劣势,野战恐非所长。”
“所以,不能硬撼,要智取,要让他们自己乱,自己耗,自己踏入死地。”李昀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周牧脸上。
“周将军,你以为,此刻敌军最想听到什么消息?最希望看到什么局面?”
周牧皱眉思索,试探道:“他们猛攻受挫,侧翼遭袭,士卒疲惫惊惧。此刻最想听到的,或许是我军同样伤亡惨重,难以为继的消息?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昀,“尤其是关于王上您的消息。您亲临战阵,激励士气,若您有恙,对我军士气打击最大。另外,他们猛攻不下,粮草消耗亦巨,若知我军粮草不济,或可动摇我军守志,亦可缓解他们自身久攻不克的焦虑。”
“不错。”李昀点头。“那便给他们想听的。”
“周将军,你立刻安排可靠之人,第一,放出消息,便说昭国国君李昀,昨日城头血战,身中数箭,伤势沉重,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忧。要做得像,可以让军医偶然透露,让部分士卒私下议论,甚至可以故意让一两个‘惊惶失措’的民夫或轻伤士卒‘逃’向敌营方向,被俘后‘供出’此消息。”
“第二,关于粮草。对外放话,运来的所谓‘大批粮草’,不过是掩人耳目。实则内中多是砂石稻草,仅表层覆盖少许粟米。我军实则依旧缺粮,士卒每日只得一碗薄粥,怨声渐起。此消息,同样要‘不经意’地泄露出去,尤其要让敌军斥候‘探知’我军后方运粮车队稀少,关内炊烟不盛。”
周牧听着,起初疑惑,随即渐渐明悟,眼中光芒闪烁:“王上这是示敌以弱?诱敌来攻?可万一敌军信以为真,发动更强猛的攻势……”
“所以,破绽不能露得太大,太假。”李昀接过话头,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但又‘不确定’。我受伤可以是真,但未必致命;粮草不足可以是真,但未必即刻见底。要让他们在‘趁虚而入、一举破敌’的诱惑,与‘担心是陷阱、畏惧我军韧性和后续援军’的犹疑之间,反复摇摆,难以决断。”
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蹙:“虞苍两国粮道已经被截断,他们粮秣撑不了多久,犹豫一天,十几万大军便要多消耗一天的粮草,让他们内部为了‘打还是不打’、‘何时打’、‘怎么打’而争论扯皮。即便最终他们看破,不敢来攻,除了粮秣,这十几万人空耗在此的士气、时间,也足够让他们两国肉疼许久。”
周牧彻底明白了,把自己当做饵料,悬于敌军眼前,诱其徘徊,耗其国力,这份胆魄,这份算计……
“末将……”周牧起身,后退一步,对着李昀重重一礼。
“末将,定当依计行事,缜密布置,务必让这两国联军,进退两难,空耗国力于这白水关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昀苍白的脸,心中暗道:有此君上,昭国或许……真有重振之望。
李昀看着周牧眼中燃起的火光,知道这位将领已领会其意,他微微松了口气,靠回榻上,强撑着最后叮嘱道:“细节务必斟酌,派出的‘逃卒’要选机灵可靠的,泄出的消息要半真半假,留有余地。关内守备,外松内紧,绝不可因施行此计而有丝毫懈怠。去吧。”
“诺!末将告退!”周牧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室内重归安静。
李昀独自靠在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