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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周牧 接连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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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十日,昭国援军未至,虞苍联军似乎改变了策略,他们围而不攻,笃定城内的粮草不丰,显然也是等他们主动找两国和谈。
李昀虽然起不来身,但他知道是那些腐尸起效了,只是周将军带来的粮草有限。
周牧看着李昀,想让他拿个主意,是继续守城还是和谈。
“报——!!!”
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声音,在关楼外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寂静。
一名浑身尘土的传令兵,几乎是冲了进来,在门口单膝跪地,顾不得喘匀了气,便大声禀报道:
“启禀王上!周将军!后方……后方粮队到了!大批粮草军资,已至关外二十里!他们另辟粮道,说是栎阳筹措的第一批粮草,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粮草到了!
李昀原本靠在被褥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牵动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痛,他却恍若未觉,死死盯住传令兵:
“此言当真?!有多少?何时可入关?!”
“千真万确!王上!”传令兵激动得声音发颤,“粮车连绵,看不到头!光是运粮的民夫就有数千!说是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最迟明日拂晓,先头车队便可抵达关下!”
周牧也霍然站起,脸上露出震惊与喜色。他没想到,后方筹措粮草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而且数量如此之大!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绝境逢生!
李昀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被褥,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粮草到了,固守待援的底气,更足了。
但新的问题也来了,如何接收、分配、保护这批粮草?如何应对敌军可能针对新粮道的疯狂反扑?以及卫晦在栎阳,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到如此数量的粮草?他……还好吗?
万千思绪,瞬间涌入脑海。
李昀看向周牧:“周将军,计划稍变。你立刻点齐一千精锐,前往接应粮队,务必保证其安全入关。入关后,粮草由你与蒙将军……罢了,蒙将军重伤,便由你全权负责,与军中司马共同清点入库,统一调配。记住,要快,要稳,也要防着城中或许有宵小之辈。”
“诺!”周牧抱拳,眼中精光闪烁。粮草既至,军心可定!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昀一人,和那盏跳动的灯火。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星光寥落的夜空,那是栎阳的方向。
卫晦,你这份大礼,真是……及时啊。
简陋的居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李昀靠坐在榻上,身上的伤痛和极度的疲惫让他连保持坐姿都有些勉强。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在门前停驻片刻,门被轻轻推开。
赵宏站在门口。他未着甲胄,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色劲装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憔悴。
目光急急扫入室内,当落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身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榻前,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赵宏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他沾染尘土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处汇聚,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君……君上……”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您……您怎么……伤成这样……”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李昀缠着布条的手臂,又在半空僵住,手指颤抖得厉害。
他想起了离开栎阳前,赵太后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反复叮嘱:“宏儿,务必把粮草送到。”
他沿途也听到白水关战况的只言片语,没想到……
李昀看着赵宏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表弟胆子不算大,能力也寻常,但对他却是真心实意。
“表弟,起来说话。我没事。”
赵宏用力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不净不断涌出的泪水,“臣……臣不起来……臣……”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粮草……粮草总算送到了……可您……姨母要是知道……”
提到太后,赵宏的眼泪又涌上一波。他自己能力有限,这一路押运粮草已是竭尽全力,几次险象环生,此刻见到李昀这般模样,想到姨母在宫中的艰难,更是悲从中来。
李昀闭了闭眼,又睁开,将那翻腾的心绪压下。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下说。粮草能及时送到,你辛苦了。朝内……局势如何?母后她……可还安好?”
他的问题将赵宏从汹涌的情绪中稍稍拉回。赵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才踉跄着起身,在矮凳上虚坐了半边。他不敢看李昀身上的伤,目光垂落在地面,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回道:“太后……太后凤体尚安,只是忧心君上,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清减了许多。”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李昀一下,又垂下,“朝中……自君上离京,太后垂帘,杨公、杜公等人主事。白水关军情,尤其是……尤其是那份军功册传回后,议论颇多。杨公等人以为赏格过重。太后皆以‘待君上凯旋再议’压下了。”
“筹措粮草,太后已竭尽所能,宗室亦出了力。但……”赵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世家大族,起初推诿敷衍。是……是卫先生……”
他提到卫晦,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才继续道:“卫先生奉太后命,总揽筹措。他……他在兰台召集杨、杜、甘等几家家主族老‘议事’……然后,以孙谅‘囤积居奇、账实不明、疑有资敌’为由,当众……拔剑将其斩杀。”
即便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当众斩杀四字,李昀的呼吸还是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之后,卫先生便以孙氏为例,逼各家按他提出的数目捐输……无人再敢违逆。这第一批粮草,大半……便是如此得来。
“五位将军,至今未至,是为了打通运粮的粮道,以及截了一部分虞苍联军的粮秣。”
室内陷入沉默。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许久,李昀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粮草与消息能到,便是大功。朝中之事,母后与卫先生,自有主张。”
他看向赵宏:“你回去后,禀告母后,白水关暂稳,援军与粮草皆至,我一切安好,请她勿要过虑,保重自身。我受伤之事,不必细说。若母后问起,便说些皮外伤,无碍行动。免得她忧思过甚,伤了身子。明白吗?”
赵宏猛地抬头,急道:“君上!您的伤……这怎能瞒着太后?太后日日悬心,若知臣隐瞒……”
“这是我的意思。母后身处深宫,不宜多受惊扰。你照实说前方局势已缓,我安然无恙,便是尽责。记住了?”
赵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反驳,他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艰涩的字:
“……诺。”
李昀见他应下,似乎松了口气,一直强撑的精神也随之一懈,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般重新席卷而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坐不稳。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对赵宏摆了摆手,声音低微下去:“一路劳顿,你也去歇着吧。粮草诸事,周将军在处置。明日再叙。”
赵宏看着李昀眉宇间再也掩不住的痛苦与倦色,心中大恸,却不敢再多言。他起身,对着榻上的君王,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李昀独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合上眼,黑暗中,仿佛又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