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周牧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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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带来的赵州援军，约八千人，虽经突袭苦战折损近千，但建制尚在，士气未堕。
他们迅速接管了部分防务，替换下那些濒临崩溃的白水关守军。
关楼底层临时充作的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痛苦的呻吟与军医嘶哑的指令交织在一起。
蒙骞在确认关城暂时无虞，防线被周牧部接替后，终于支撑不住，被亲兵抬了下去，他胸前背后多处创伤，失血过多，又兼年迈疲惫，军医诊治后，只凝重地摇头，能否挺过今夜，尚未可知。
李昀到底是没能议事，他强撑着身体还未走入军帐，便失去了意识，被周牧和几名亲卫半扶半架，送到了关楼上层一间相对完好的简陋居室。
“快！医官！”周牧对紧随而入的一名随军老医官急声道。
他看着安置在榻上的少年君王，饶是他见惯生死，心中也揪紧了。
李昀的黑甲脱下之后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伤口深浅不一，有些还在渗血，脸上更是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老医官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先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李昀脸上、颈间的血污。
随着污迹褪去，露出少年苍白如纸的脸，额角那道伤口颇深，皮肉外翻，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边缘红肿，看着骇人。
“王上忍忍。”老医官低声道，用一把在火上燎过的锋利小刀，剔去伤口边缘的腐肉和异物。
冰冷的金属触及伤口，饶是李昀的身体早已麻木，但尖锐的刺痛，还是让他的身体忍不住地颤了一下。
周牧站在一旁，看着医官处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听着刀锋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心中震撼更甚。
这少年竟能忍得住？他不由想起自家那个在赵州城里斗鸡走狗、稍有不顺便哭爹喊娘的独子，年纪与眼前这位君王相仿，却是天壤之别。
处理完脸上和手臂的伤口，医官示意需要解开衣物处理躯干伤势。周牧见状，默默退开两步，背转身去，以示避嫌，心中却思绪翻腾。
他奉太后泣血懿旨，联合赵州军中不满冯仑已久的中下层军官，趁夜发难，袭杀冯仑及其死党，夺了兵权，过程亦是凶险万分。成功后，他片刻未停，点齐兵马，只带数日干粮，便星夜驰援白水关。
途中他已从溃兵和斥候口中，断断续续听闻了这位新君的事迹：十五岁亲征，带八百轻骑突进，白水关下同死宣言，乃至以投石机抛射腐尸、兵器涂抹污秽等骇人听闻之举。
起初，他只当是以讹传讹，或敌军散布的谣言，意在诋毁昭国君主。即便有一部分是真的，恐怕也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之举。可当他率军突入敌阵，亲眼看到关墙上那惨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尸山血海，以及那些百姓自发搬运石块、照顾伤员的时候。
他信了。
那些歪门邪道，那些不择手段，都是真的。
这些所作所为不是堂堂正正之师所为，甚至可以说阴损毒辣，有伤天和。但……周牧扪心自问，若将自己放在李昀的位置，面对同样的死局，自己能有这般狠绝的心肠，能想出并果断执行这些近乎自污的手段吗？
恐怕不能。
他会选择更正统的守城方式，或许能多撑一两日，但结局恐怕难逃城破人亡。而这些歪门邪道，虽然让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却也实实在在地重创了敌军士气，拖延了时间，为他的驰援创造了机会和条件。
这行事风格，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劲头，像极了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想出来的各种鬼点子，只不过，自家小子那些点子用在调皮捣蛋、逃避课业上，而眼前这位，用在了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存亡之战中。一个地，一个天。
周牧心中五味杂陈。
“周将军。”李昀嘶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周牧的思绪。
周牧连忙转身，只见医官已为李昀包扎完毕。少年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白色中衣，外面松松披着一件深色外袍。
“王上。”周牧上前一步，拱手。
“坐。”李昀指了指榻边的矮凳，自己也在医官的搀扶下，靠在叠起的被褥上。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这让他眉头微蹙，“周将军星夜驰援，浴血奋战，解白水关燃眉之急，此功，寡人记下了。”
“此乃末将本分，不敢言功。只是……终究来迟一步，累及王上与将士……”
“不必再言。”李昀摆摆手，动作牵动肋下伤口，他吸了口凉气，顿了顿才继续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没有万全。将军能来，便是大功。”
他看向周牧：“周将军既已入关，当知关内情况。粮草将尽，士卒伤亡惨重，百姓疲惫。将军带来的粮秣，可解一时之急，但亦非长久之计。至于守城之功，斩敌之赏，寡人出栎阳时，已颁下新制军功法，明示赏格。凡此战有功将士，无论出身，寡人必不吝封赏，所许钱粮抚恤，待战事稍定，国库稍复，定当一一兑现，绝无拖欠。此诺，天地鬼神共鉴。”
周牧心头一震，他此番前来，一半也为了那厚重的赏格而来，此刻亲耳听君王重申，更觉分量。
这位少年君主，似乎很清楚用什么来凝聚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卒之心。
“王上信义，末将代将士拜谢！”周牧离座，郑重一礼，无论将来能否兑现，君王此刻的态度，已足够让人心热。
“起来。”李昀示意他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缓缓问道：“周将军，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当如何？”
周牧沉吟片刻，显然来路上已有所思考：“回王上，末将以为，当下之计，首在固守，我军新得喘息，关墙虽有破损，但主体尚在，赵州将士可补防缺漏。敌军白日猛攻受挫，侧翼又遭我突袭，士气受损，夜间必不敢再行大规模强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虞、苍两国联军，虽众，然分属两国，统属不一，兼有旧怨。白日腐尸袭扰，已令其下层士卒恐慌，今日攻城又遭重挫，其内部矛盾恐会加剧。我军只需依托关墙，稳守不出，以逸待劳，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其粮道、哨探，疲敝其师，消耗其粮草士气。”
他抬头看向李昀，眼中闪烁着老将的沉稳与算计：“方劲、周朔等五位将军所率两万精锐，乃我昭国真正的野战主力，携有充足粮草军械。七日之内，必能抵达关下。届时，我军在关内坚守，五位将军大军在外，内外夹击，虞苍联军腹背受敌，其势必不能久持，破之可期！”
李昀静静地听着，黑色的眼眸在灯火下微微闪动，固守待援，确实是正道。但……他摸了摸肋下包扎好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固守，意味着要继续在这关墙上，用将士们的血肉，去消耗敌人的兵锋。
而援军真的能在七日内赶到吗？路上会不会有变数？虞苍联军吃了这么大亏，会不会改变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