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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援军  时间失去 ...

  •   时间失去了意义。
      关墙上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绞肉状态。
      在李昀的感知里,世界只剩下几种单调而重复的元素:劈砍、格挡、嘶吼、惨叫。
      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滚烫粘稠的液体飞溅到脸上。
      火光、扭曲的面孔、残缺的肢体,在眼前晃动、交错、倒下,然后又被新的填满。
      从深夜到黎明,从黎明到正午,从正午到日影西斜。
      虞、苍联军一波又一波,疯狂地冲击着白水关这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们似乎被那百余具腐尸彻底激怒了,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敢于用最阴毒手段挑衅他们的关城,连同那个该死的少年君王,一同碾碎、踏平!
      云梯断了又架,撞木碎了又换,滚木擂石用尽就用拆下的门板、梁柱往下砸,箭矢射完就捡起地上的石头、敌我双方掉落的兵器往下扔。最后,便是最惨烈的白刃相接。
      李昀不知道自己砍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是用撕下的布条胡乱捆紧;肋下被钝器击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额头不知撞在哪里,破了个口子,流下的血模糊了左眼的视线。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崩口,沉重得几乎握不住,他换了一把从敌兵尸体上捡来的环首刀,继续挥砍。
      他身边的人,不断倒下。那个叫卜犁的年轻士卒,在试图用长矛捅翻一架云梯时,被数支弩箭同时射中胸膛,闷哼一声,栽下城墙。
      嘲笑他干活不麻利的老兵,被一个苍国悍卒用重斧劈开了半边肩膀,却死死抱住对方,一同滚下了关墙。
      蒙骞浑身浴血,战甲破碎,依旧在关墙最危急处来回冲杀,吼声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昀机械地挥舞着刀,劈开一个虞国甲士的面门,侧身躲过斜刺里捅来的长矛,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敌兵的腹部。
      然后带着腥气的液体喷溅了他一身,他踉跄一步,踩在一具不知是敌是友的尸体上,差点滑倒。
      他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
      汗水、血水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糊了厚厚一层,几乎让他感觉不到皮肤的存在。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死亡。
      它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每一次刀锋临体,每一次箭矢破空,都可能终结他这短暂而荒谬的第二次生命。
      恐惧吗?或许有过,在最开始的时候。但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手中的刀又一次砍中什么坚硬的东西,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撕裂,刀几乎脱手。
      他低头,看到一个虞国士兵狰狞的脸,对方的长矛已经刺穿了他腰间黑甲边缘,矛尖刺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士兵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用力搅动矛杆。
      李昀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弃了卷刃的环首刀,双手死死抓住矛杆,不让它继续深入。
      两人在狭窄的城垛边缘角力,身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仍在不断向上攀爬的敌军。
      力气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震天的喊杀声似乎也变得遥远。李昀看着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么死了吗?
      也好。
      解脱了。
      不用再撑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紧绷的神经仿佛瞬间松弛,抵抗的力量也随之一泄。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先是一双眼睛,然后是给他系衣带的手。
      “我的策论,在此。一卷论‘法’,一卷论‘农战’,一卷论‘吏治’。”
      “请转告出题之人,亦是这招贤馆之主。治乱世,用重典。欲强昭,需先回答三问。
      “一问:敢否为强国之业,担千秋骂名?
      “二问:能否为万民之安,裂土分爵,与天下世族为敌?
      “三问:愿否为非常之功,行非常之法,哪怕此法不容于今世礼法,不见于往圣典籍?”
      “鄙人,卫晦。草字明远。自临淄而来。”
      他想起来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这样死。
      卫晦还在为他筹措粮草,他的事还没做完。
      但是……好疼啊……
      好累……好困……他的眼睛睁不开了……
      不行……他要活着!他必须活着!为了昭国,为了母亲,他答应过卫晦要让他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李昀干裂带血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原本涣散的力量重新凝聚,抓住矛杆的双手青筋暴起,身体一退,猛地向一侧狠狠拧转,那矛尖戳在了地上。
      那虞国士兵也被刀砍进肩膀!
      “呃啊——!”那士兵要害遭此重击,剧痛之下力道一松。
      李昀趁机猛地夺过长矛,直直一送!
      “噗嗤!”
      矛尖从对方大张的口中贯入!
      热血溅了李昀满脸。他松开手,看着那士兵瞪大眼睛,仰面倒下,顺着尸堆滚落下去。
      做完这一切,李昀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没有倒在坚硬的墙砖上,而是倒在了一具尚且温软的尸体上。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浮木,晃晃悠悠,艰难地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喊杀声并未停歇,但似乎……变得遥远了些?不,不仅仅是遥远,方向也变了。
      紧接着,是正面敌军攻势的明显变化。攀爬的云梯似乎少了,关墙承受的冲击力在减弱,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贴在墙下的敌军呐喊声,也出现了混乱和骚动,隐约能听到“侧翼!”“敌袭!”“赵州兵!”等零碎而惊惶的呼喊。
      发生了什么?
      李昀费力地睁开被血痂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适应了片刻,望向关外。
      残阳如血,泼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但原本如同铁桶般围住白水关的虞、苍联军大营侧后方向,确切地说,是东南侧,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烟尘之中,隐约可见昭国的旗帜在迎风招展,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正以锋矢阵型,狠狠凿入虞、苍联军相对薄弱的侧翼结合部!那支军队行动迅捷,攻击凌厉,甫一接触,便让原本专注于攻城的联军侧翼阵脚大乱!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正面坚固的敌营,而是选择了敌军因连日攻城而相对松懈的薄弱侧翼!
      这一击,时机拿捏得极准。攻城战惨烈,侧翼骤然遇袭,让虞军和苍军的指挥系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相互猜疑,攻城的部队也难免军心动摇,攻势为之一滞。
      关墙上,压力骤减。
      残存的守军也察觉到了变化,他们拼死将最后几个冒头的敌兵砍下城墙,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望向东南方那突如其来的战团。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赵州!是赵州兵!赵州兵过来了!”
      “兄弟们!撑住!援军到了!!”
      嘶哑的呼喊,在关墙上零星响起,许多人精神一振,原本濒临崩溃的身体里,竟又榨出了一丝力气,将试图重新组织攻势的零星敌军死死挡在墙下。
      李昀挣扎着,用手撑开压在身上的一具苍国士兵的胳膊,又踢开另一条不知是谁的断腿。
      天边,残阳将坠,目之所及,尽是尸骸。
      这些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墙的每一寸地面,许多地方尸体堆了数层,几乎与墙垛齐平。
      旌旗折断、兵器散落,断裂的云梯、燃烧的残骸,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液汇成小溪,顺着城墙的排水孔缓缓淌下,在墙脚积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但还有活人。
      他们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般,或靠着墙垛喘息,或茫然地坐在尸体旁无声流泪。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缺胳膊少腿者不在少数。
      蒙骞手里拿着一把带着缺口的大刀躺在地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血沫,正死死盯着关外的战局。
      关外的混战还在继续。赵州援军的突袭显然打了联军一个措手不及,侧翼被撕开一道口子,但联军毕竟人多,在初期的混乱后,已经开始调兵遣将,试图稳住阵脚,甚至分兵反扑。
      那支赵州军兵力似乎并不占优,但凭借突袭之利和悍勇,正在且战且进,努力向着白水关方向靠拢。
      战斗,远未结束。危机,只是从单纯的守城,变成了关内残军与关外援军能否及时汇合的生死竞速。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关墙上残存的守军,一边警惕着正面可能重新发起的攻击,一边焦急地望着东南方。
      那支昭国军队在敌军越来越厚的包围中左冲右突,步步浴血,向关墙艰难推进。
      在残阳即将彻底没入山脊时,那支赵州援军终于突破了联军最后一道拦截,冲到了白水关的东南角楼下!
      “开角门!接应援军!”蒙骞嘶声吼道。
      残存的守军用尽最后的力气,搬开堵门的杂物,放下吊桥。
      赵州援军立刻涌入了这岌岌可危的关城。
      他们的到来,让正面攻城的联军,彻底失去了在今日破关的可能。
      鸣金收兵的声音,从虞、苍大营中相继响起,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开始缓缓退去,留下关下更多的尸体和一片狼藉。
      关内,暂时安全了。
      李昀背靠着冰冷的墙垛,看着赵州军队涌入,城门重新艰难闭合,无数火把在关内次第亮起,映照着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再次跌坐回去。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李昀面前。
      李昀费力地抬起头。
      逆着新点燃的火把,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来人顶盔贯甲,甲胄上满是征尘和新鲜的血迹,手中提着一杆血迹未干的长槊。他解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低头看着坐在尸堆血泊中几乎不成人形的少年。
      将领在李昀面前三步之外停住,他单膝跪地,将长槊重重顿在身边染血的地面上,低下头:“末将赵州宣威都尉,周牧!奉太后懿旨,诛杀逆贼冯仑,整军来援!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
      他顿了顿,抬起头沉声续道:“末将率军突袭敌军侧翼,幸不辱命,暂解关城之围。然,驰援来迟,累及王上与诸将士血战至此,血染关墙!末将……万死!请王上责罚!”
      他身后跟随而来的数名赵州军官,也齐刷刷跪倒。
      李昀坐在尸堆血泊之中,微微仰着头,看着跪在眼前的周牧。火把的光芒在周牧身后跳跃,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
      李昀浑身剧痛、极度疲惫,费力地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痂,视野稍微清晰了些。
      他看到了周牧甲胄上新鲜的战斗痕迹,撑住身旁一具冰冷的尸体,试图一点点站起来。
      周牧见状,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李昀一个眼神制止。
      李昀咬着牙,额头上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眉骨流下。
      他颤巍巍地站在了城墙上的尸山血海之上。
      李昀低下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依旧单膝跪地的周牧身上,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望向那些同样伤痕累累的赵州士卒,又缓缓转向关外那片被敌军占据的营地。
      “无碍。”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周将军,请起。”
      “蒙将军若还在,叫他。叫其他还能走动的将领,军帐——”
      “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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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周一、三、五、七。单章不满两千字加更一章。请假会提前说,谢谢你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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