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白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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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关的城墙横亘在荒凉的山峦之间。
五天。百余具病死战死、停放超过五日的腐烂尸首，被毫不留情地倾泻到了虞、苍联军的大营各处，尤其是他们赖以取水的水源附近和辅兵营地。起初是惊骇与混乱，接着是冲天的怒吼和报复性的疯狂攻击。
虞军主将姜术和苍军主将孟维暴跳如雷，他们试图封锁消息，隔离病患，但流言如同毒草，在十四万大军中疯狂滋长。
虞国人怀疑是苍国带来的晦气，苍国人指责是虞国看守不力。下层士卒，尤其是地位低下的辅兵和奴隶，看向昭国关墙的眼神，更加厌恶和仇恨，大规模的有组织攻势暂停，但小股袭扰、箭矢压制却更加频繁，消耗着关内守军最后的气力。
李昀站在关墙最高的箭楼旁，手扶冰冷的垛口，望着关外。他身上的黑甲沾满了尘土和暗沉的血迹，脸上被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因干渴和紧绷而起了一层白皮，微微开裂。
黑色的眼眸下方，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紧紧盯着敌军大营的动向，尤其是几处粮草囤积地和主要营门。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督战、协调、甚至亲自动手搬运擂石，让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攥紧着他的胃，那每日一碗的稀粥，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运转。
一阵带着腐臭气的风掠过墙头，李昀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只带来一阵刺痛。
“君上……”一个带着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昀侧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守城士卒，正忐忑地看着他。
士卒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同样干裂，但手里却捧着一个粗陶水壶，壶口用木塞紧紧塞着。
见李昀看来，他连忙将水壶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更低了：“君上……您……您喝口水吧。俺……俺省下来的，干净的。”
李昀看着那水壶，又看看士卒同样干渴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涩。
他伸手接过了水壶，触手微沉，里面还有大半壶。
他拔掉木塞，没有多喝，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清凉微带土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他将水壶递还回去，看着那士卒如释重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卒没想到君王会问自己名字，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挠了挠头：“回君上，俺……俺叫卜犁。犁地的犁。”
“犁？”李昀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字眼，带回了招贤馆后院，那些陈耕、老铁匠争论曲辕犁弯度的日子，此刻想来，竟有些遥远得不真实。
“好名字。”李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家里给取的？盼着多打粮食？”
“嗯！”叫卜犁的士卒见君王似乎感兴趣，胆子大了些，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俺爹说，生俺那年家里刚好添了把新犁，就起了这个名，指望俺像犁一样，能给家里多刨食儿。”
旁边一个正在检查弓弦的老兵闻言，嗤笑一声，插话道：“君上，您可别听他胡咧咧。这小子叫犁，干活可一点都不麻利，上次叫他去搬石头，磨磨蹭蹭，还不如个娘们儿快，白瞎了这个好名字！”
卜犁的脸更红了，梗着脖子低声道：“俺……俺那是肚子饿，没力气！”
李昀没有笑，心中那股涩意更浓。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卜犁，如果……如果能有一种新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省力，翻地更深，转弯也灵便，一个人一头牛就能干以前两个人两头牛的活儿……你觉得，有用吗？”
卜犁愣住了，眨巴着眼睛，显然没明白君王在生死一线的关墙上，怎么会突然问起犁地的事情。他茫然地看了看旁边的老兵，老兵也一脸古怪。
“呃……应该……应该有用吧？”卜犁不确定地答道，“要是真能省力，多打粮，那……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俺爹娘就不用那么累了……”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关内的方向，那里有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的爹娘和贫瘠的土地。
“嗯，是好事。”李昀轻轻重复了一句，不再多说，转回头，重新望向关外。
夜幕，如同厚重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际，也吞噬了白水关。关内关外，连续的高压和匮乏，让许多士卒靠着冰冷的城墙就能昏睡过去，发出沉重疲惫的鼾声。
李昀躺在箭楼下一处勉强能挡风的角落里，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干草。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思绪纷乱如麻。
粮草还能撑几天？援军到底到了哪里？
卫晦在栎阳……怎么样了？那些世家，会不会趁他不在，欺负他母亲？
卫晦……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他抬起头看着漫天星斗，猛然想起渭水舟中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眼眸，和这些星星很像。
如果他在身边，或许……或许自己肩上的担子，不会这么沉吧？
不行，后方必须要自己人来坐镇。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骤然从关外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咚咚咚咚！
敌袭！而且是两路大军，同时发动进攻！
“敌军夜袭！！！”
“虞军上来了！苍国也动了！！”
“所有人！上城墙！快！！！”
关墙上霎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杂沓的脚步声混作一团！刚刚入睡的士卒被同袍踹醒，懵懂地抓起兵器就往垛口跑。火光次第燃起，映照着一张张因惊骇和疲惫而扭曲的脸。
李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一把抓起身旁的剑，冲上箭楼。
只见关外漆黑的夜幕下，无数火把如同移动的星河，分成两股巨大的洪流，从虞、苍大营汹涌而出，朝着白水关猛扑过来！呐喊声、马蹄声、脚步声汇聚成恐怖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拍打着关墙！这一次，敌军显然动了真格，不再是袭扰，而是志在必得的猛攻！
箭矢如同飞蝗，开始噼里啪啦地射上关墙，钉在木板上、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沉重的撞木被推着，在无数士卒的簇拥下，缓缓逼近关门。
“放箭！放滚木！砸！给老子砸下去！”蒙骞嘶哑的吼声在关墙上回荡，他身先士卒，奋力将一块巨石推下，砸在云梯上，引发一片惨叫。
战斗，在顷刻间就进入了白热化。守军仓促应战，但好在白日有所准备，滚木、擂石、箭矢迅速被运上墙头，朝着攀爬的敌军倾泻而下。关墙上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
李昀没有躲在后面。他拔出剑，守在箭楼旁的垛口，目光冰冷地看着下方如蚁群般涌来的敌军。有虞国士卒悍不畏死地爬上云梯，被他身旁的亲卫一枪捅下去。有流矢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缕发丝，他却恍若未觉。
“王上！此处太危！请王上速回关楼暂避！”蒙骞浑身浴血，砍翻一个刚冒头的苍国甲士，冲到李昀身边，急声吼道，眼中满是惊惶。君王若在此刻有失，那一切就全完了！
“避？往哪里避？”李昀看也不看他，目光紧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敌军撞木车。
他顿了顿，猛地提高声音，用尽全身力气，竟一时压过了附近的喧嚣，抬起手中染血的剑，指向关外如火海般的敌营：“李昀在此！昭国国君，李昀，在此！与白水关将士——”
“同生共死！！！”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士卒闻言，浑身剧震，本就血红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君上……君上就在这里！与他们一起！同生共死！
“王上在此！与吾等同生共死！！”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
“王上在此！！死战！死战！！”
“死战！！！”
怒吼声如同燎原之火，转眼席卷了整个关墙！原本因敌军突然而至的猛攻有些慌乱的守军，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们挥舞着兵刃，将滚木擂石更加疯狂地砸下，将涂抹了污秽的箭矢更加精准地射向敌群，甚至有人抱着点燃的火油罐，嚎叫着跳下关墙，与下方的敌军同归于尽！
蒙骞看着李昀火光中的背影，听着周围山崩海啸般的死战吼声，眼眶一热。他不再劝说，猛地转身，对着传令兵嘶声吼道：
“传令全军！昭国国君在此！与将士同生共死！有死无退！有进无退！！！”
吼完，他挥舞着战刀，如同疯虎般扑向另一段岌岌可危的城墙，呐喊：“为了君上！为了昭国！杀！！！”
“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