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34、太后 永宁宫

　　永宁宫偏殿，灯火通明，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青衣，悄然而入。
　　卫晦在距离御榻数步之外停住，然后双膝跪地，俯身以额叩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赵太后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跪伏于地的卫晦身上。
　　赵太后沉默了许久，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住卫晦，“卫晦——你……你好大的胆子！！！”
　　“兰台议事，太后使臣所在！诸卿毕至！你竟敢……竟敢当众拔剑！擅杀孙谅！！”
　　赵太后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厉，她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卫晦：“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那是何等场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体统？！还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
　　“哀家准你全权处理，是让你筹措粮草，是让你用些手段，不是让你当庭行凶，血溅五步！！！”
　　她向前两步，走到卫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卫晦！你这是在昭国本就摇摇欲坠的根基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你让他们怎么想？他们会怕！但更会恨！
　　“他们不仅会恨你卫晦！更会恨哀家！恨君上！
　　“你这是把哀家，把君上，架在火上烤！！”
　　卫晦静静地跪着，承受着太后的雷霆之怒。直到太后说完，他才抬起了头，“太后息怒。臣，知罪。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白水关内存粮将尽，王上以身犯险，亲率八百锐士深入敌后，周旋于数万敌军之间，所为者，不过是为关内将士，多争几日喘息之机，为后方援军，多挣一线抵达之时。
　　“前线将士，每日皆有袍泽倒下，血染关墙。
　　“王上身处险地，生死一线，大军开拔，粮秣消耗如山。
　　“而杨、杜、甘等世家，坐拥巨资，仓廪丰实，却于国难无动于衷，所捐不过敷衍塞责，九牛一毛。太后亦知，若按常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于彼等而言，无异隔靴搔痒，徒耗时日。
　　“臣在兰台，好言相商，彼等所报之数，杯水车薪。孙谅更抬出虞国镇国君府，以势相胁，若当时不强硬处置，杀一儆百，则其余诸家，必存侥幸，粮草筹措之事，将迁延日久。
　　“臣杀孙谅，非为逞凶，实为立威。以此明示诸家：国难当头，粮草即为军命，阻挠者，资敌者，无论其背景如何，皆为国贼，立斩不赦！唯有如此，方能震其心胆，逼其就范，在最短时间内，筹得可供大军与白水关支撑一时之粮草军资。
　　“太后，王上在前线，等不起。白水关的将士，等不起。昭国的国运，等不起。
　　“臣知此举，必触怒世家，为太后与王上树敌。然，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前线崩溃，国门失守相比，世家之怒，犹可周旋。若因粮草不济，致使王上陷于绝境，白水关破，则万事皆休，纵有百家拥护，亦无回天之力。”
　　此，即臣所谓‘非常之法’。臣行此事时，已料后果。为解前线燃眉之急，为保王上一线生机，臣，不得不为。”
　　赵太后听着卫晦的话，一下子跌坐在榻上，她何尝不明白卫晦说的都是实情？
　　赵太后抬起手，用指尖用力地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卫晦……哀家知道，你是为了君上，为了昭国。你的忠心，你的急智，你的狠决，哀家都看在眼里。”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卫晦身上，“但是，你想过没有？
　　“今日之后，那些世家，将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们此刻忍气吞声，不过是因为兵威在你手，粮草催逼甚急。
　　“一旦此战结束，无论胜败，他们必将联手反扑，用尽一切手段，置你于死地！更要借此攻讦哀家，攻讦君上！
　　“届时，纵使君上能平安归来，面对世家联手施压，他纵是想保你，又如何能保？又如何敢保？！
　　“你今日之行，虽是救国，亦是自绝于昭国朝堂！你可知，哪怕君上回来，也难保……你的性命！”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苦涩的泪水。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卫晦看着太后许久，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随即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意。
　　卫晦对着太后再次行了一个大礼，“臣，九死——”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无悔。”
　　赵太后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湿热。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腮边。
　　我儿可怜。
　　得此臣子，何其幸也。
　　失此臣子，何其……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