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33、兰台 卫晦选

　　卫晦选择的议事地点，昭国王宫内有一处名为兰台的别苑。此处本是昭国接待他国使臣之所。
　　在接到以太后与卫晦联名发出的邀议帖后，栎阳城中杨、杜、甘、公孙等数家世族的家主或首席族老，面色各异却无人敢公然推拒。
　　太后名义尚在，且国难当头，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换上正式袍服，乘车往兰台而去。
　　兰台正厅，早已布置妥当。
　　太后并未亲至，但其最倚重的沈傅母，端坐于主位之侧，代表太后临场，卫晦则坐于沈傅母下手。
　　各世家车马陆续抵达。
　　率先入内的是杨氏族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乃杨景辰之叔父，在杨氏家族内威望甚高。
　　其后，杜家、甘家等族老相继而至。
　　众人彼此寒暄，目光交错间，皆带着探究与警惕。
　　见人已到齐，沈傅母微微颔首，卫晦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礼：“今日冒昧请诸位族老前来，乃因国事艰难，前线军情如火。
　　“王上亲征白水关，将士浴血，然粮草军资，耗用日巨，国库空虚，太后与宗室已竭尽全力，犹有不足。
　　“故，特请诸位共商，筹措粮秣，以解国难，慰劳王师。”
　　厅内众人神色不变，心中却皆是一凛。果然是为要钱要粮而来。
　　杜家族老轻咳一声，率先开口：“卫先生所言，自是正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世受国恩。杜氏不才，愿献粟五百石，布百匹，略表心意。”
　　甘家族老捋须，接口道：“甘氏亦愿同襄盛举，捐粟三百石，钱五千。”
　　数目更少。
　　公孙氏、王氏等也纷纷开口，所报数目大同小异，皆在千石粟、数百匹布、万钱以下打转。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氏族老身上。
　　杨氏乃昭国世族之首，杨族老眼帘微垂，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杨氏深受国恩，自当报效。愿输粟八百石，上好精铁千斤，以资军用。”
　　八百石粟，千斤铁。比杜移等人略多，但与杨氏的地位财富毫不相称。
　　沈傅母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暗自叹息，这些世家，个个精明似鬼，在这种时候，却依旧只肯拿出这点微不足道的诚意，与其说是捐献，不如说是打发。
　　卫晦听着众人的报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这些数目，加起来，对于前线的巨大消耗而言，依然是杯水车薪，且运输调度还需时日，远水难救近火。
　　他知道，仅仅靠请，靠太后的面子，靠共商国是的大义，是撬不开这些世家紧紧捂着的粮仓银库的。
　　是时候，让他们清醒一下了。
　　“诸位高义，卫晦代王上、代太后，谢过。”卫晦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平淡，“然，军情紧急，耗用实巨，此番所筹，虽可暂缓一时，然于长久之战，犹恐不足。况，粮草转运，路途遥遥，更需提前备足，方保无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在了席末一位一直未曾开口，面色有些忐忑的中年男子身上。
　　此人姓孙，名谅，孙氏祖上也曾显赫，然近两代子弟不肖，家道中落，已跌出一流世家之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地方上仍有不少田产商铺，且与在场好几家世家都有姻亲或利益往来，关系盘根错节。
　　“孙公，”卫晦忽然点名，孙谅浑身一颤，连忙抬头应道：“卫先生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日前，有吏员核查各地常仓及赋税簿册，发现郢都孙氏庄园附近，去年应有粟米两千三百石入库，然至今仓廪账实不符，短缺逾半。
　　“又闻孙氏在栎阳西市的三家粮铺，近日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暗中囤积粟麦逾千石，并有传言欲运往他国牟利……不知孙公，对此有何解释？”
　　话音未落，厅内气氛骤然一变！所有人惊愕地看向卫晦，又看向瞬间面色惨白、额头冒汗的孙谅。
　　核查仓廪？账实不符？囤积居奇？私运出境？这每一条，在平时或许可疏通打点，但在国难当头、粮草即为军命的此刻，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尤其是私运出境，几乎与通敌无异！
　　“卫、卫先生！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孙谅猛地离席，扑倒在地，声音发颤。
　　“仓廪短缺，定是管仓小吏舞弊中饱！囤积之事，更是子虚乌有！那、那只是寻常周转，绝无他国之事！我孙氏对昭国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诬陷！请卫先生明察！请太后明察啊！”
　　他一边喊冤，一边目光焦急地扫向席间的杜家、甘家的族老。
　　杜、孙两家是姻亲，甘家与孙家在生意上也有合作。
　　然而此刻，两位族老或垂眸不语，或端起茶盏掩饰神色。
　　他们心中有些惊骇，这卫晦，竟敢直接对世家动手？而且一出手，就扣上通敌的罪名，他到底想干什么？
　　杨族老眉头紧锁，深深看了卫晦一眼，又看了看上首面无表情的沈傅母，心中已然明了，杀鸡儆猴罢了。
　　“是否冤枉，自有法度勘验。然，国难之际，粮草关乎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免资敌，为安军心！”
　　他微微提高声音：“来人！”
　　厅外甲士应声而入，铿锵肃立。
　　“将孙谅暂且收押，详加审讯。栎阳孙氏所有商铺、库房，即刻查封！涉案人等，一体拘拿，不得有误！”
　　“诺！”甲士上前，就要拖走瘫软在地的孙谅。
　　就在这时，原本面如死灰的孙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扎起来，死死瞪着卫晦：“卫晦！尔敢！尔安敢如此！！”
　　“我乃郢都孙氏孙谅！我孙氏本家乃虞国镇国君！与虞国司徒、司马皆姻亲故旧！你敢动我？！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蓝眼杂种，客居之臣，安敢如此折辱公卿，构陷忠良？！
　　“你今日动我，便是与我孙氏本家为敌，与虞国镇国君府为敌！他日我本家得知，定发兵问罪，踏平你这狐假虎威的鼠辈！到时看你如何向王上、向太后交代！向天下人交代！！”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又是一变。不少人看向卫晦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不定，虞苍联军本就在与昭国交战，若处理不当，恐怕只会给虞国更多侵伐的借口。
　　杜家族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上首沈傅母面容平静，话又咽了回去。
　　其他人也皱紧眉头，心中计较。
　　甲士一时也被孙谅的疯狂和话语所慑，动作微滞。
　　“锃！”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卫晦，毫无征兆地，霍然起身！
　　剑光如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锋利的剑尖，已抵在孙谅青筋暴起的脖颈上。
　　厅内落针可闻。
　　孙谅的怒吼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卫晦持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无人色的孙谅。
　　“虞国镇国君？好大的威风。”
　　他手腕微动，剑尖轻轻向前递了半分，在孙谅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此地，是昭国。此间，议的是昭国事，守的是昭国法，为的是昭国难。”
　　“你孙谅，食昭国之禄，受昭国之土，却在此国难当头、粮草为天之时，不思报国，反囤积居奇，账实不明，更抬出他国公侯，以势压人，威胁国使！莫说你只是一个旁支末裔，便是虞国公亲至……”
　　卫晦的声音陡然拔高：“凡阻挠国事，无论其出身何处，背景何人，皆可立斩！”
　　斩字出口的刹那，卫晦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剑锋刺穿了孙谅的咽喉。
　　孙谅的眼睛瞪大到极致，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从被刺穿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几声闷响。
　　鲜血，从他脖颈前后两个血洞中狂飙而出，溅了一地，甚至有几滴，落在了离得最近的杜家族老的衣摆上。
　　卫晦手腕一拧，随即干脆利落地抽剑。
　　“呃……嗬……”孙谅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无意义的音节，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眼神迅速涣散。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已然气绝倒地的孙谅，又看向持剑而立，剑尖犹在滴血的卫晦。
　　“啪嗒……啪嗒……”
　　剑锋上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滴落。
　　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杜家族老瞪大了眼，手指着卫晦。
　　甘家族老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
　　公孙家、王家等人用眼神互相打量交流着。杨族老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卫晦，这不是杀鸡儆猴。这是屠虎立威！
　　沈傅母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脸色极其难看。
　　卫晦手腕一翻，掏出一方素白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手上沾染的血污。
　　擦净手，他将布巾随手丢在孙谅的尸体旁，目光再次扫过席间众人，“孙谅，囤积居奇，账实不明，国难之际，不思报效，反以他国势要挟，乱我军心，阻挠国事。依律，当斩，本使奉诏行事，现已行刑。其家产，所抄没应捐……
　　“我们可以继续，商议诸位捐输粮草，以助国难之事了。乃本使依据诸位家资，按照账目核定之数，半日之内，一半物资，需运抵官仓，可有异议？”
　　异议？谁还敢有异议？
　　杜家族老看了眼卫晦呈上来的单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杜氏……无异议，愿捐。”
　　“甘氏……无异议，愿捐。”
　　“公孙氏愿捐……”
　　“……”
　　最后，杨族老神色复杂，“杨氏……亦无异议。便依卫使之数。”
　　“既如此，便请诸位尽快办理。本使军务繁忙，不便久留。沈傅母，此处后续，便有劳了。”
　　他对沈傅母拱手一礼，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兰台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