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手段 关楼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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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楼内临时充作指挥所的狭小空间里，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墙壁上巨大的河西地形草图。
李昀身上的黑甲未曾卸下，上面溅着不知是泥点还是干涸血渍的污迹，肩膀处有一道被流矢擦过的破损。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硬得硌牙的饼，就着已经熬煮过两次马骨头的清汤，缓慢地咀嚼着。
那汤寡淡得几乎没有油星，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和咸味，喝下去，只能勉强骗过饥肠片刻。
关内存粮已极其有限，战马死后的每一分都被利用到极致，骨头都要反复熬煮，直到再也榨不出一丝味道，才被士兵们敲碎吸吮骨髓，最后磨成粉掺入那点可怜的粮食中。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地图，尤其集中在代表虞、苍联军大营的那一处标记。
十三日，才过去两日。
关内存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日两餐已改为严格定量的一顿稀粥，守关将士的面色，在饥饿与疲惫的双重折磨下，愈发灰败。
蒙骞派出的几队斥候冒死探查，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敌军后方依旧在补充兵员粮草，其主营防御严密，似乎并未因袭扰而真正动摇。
时间，像指间的流沙，无情地流逝。
他带来的那八百敢死营，这几日依托地形，用尽各种阴损手段袭扰敌军，取得了一些战果，也折损了数十人。
但杯水车薪，无法扭转大局。
烧粮草的计划，因敌军加强了守卫和巡逻，一直未能找到绝佳机会。
不能再等了。
李昀咽下最后一口粗糙的饼，将陶碗里最后一点清汤也灌入口中，他手指在地图上虞、苍大营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蒙将军，关内……可还有停放五日以上，未曾掩埋的尸首？”
他问得突兀，且内容令人不适。指挥所内本就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滞。
蒙骞正就着灯光，查看今日的伤亡名册，闻言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刀疤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王上……您问这个……作甚？”
旁边几位都尉、屯长也面露惊疑，互相交换着眼神。
李昀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平静地看向蒙骞，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只重复道：“五日以上，未曾掩埋的尸首。最好是……因疫病或其他原因，腐烂较快的。有吗？”
蒙骞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放下名册，沉声道：“有倒是有……连日激战，伤重不治者，加之近日关内亦有疫病流传，病亡了一些士卒和民夫。天气渐暖，尸身不易久存，大多已集中拖到关后山谷焚化或深埋。
“但前几日战事最紧时，来不及处理的，应该还有数十具，停放在西边废弃的营房里，已近七日，有些已……”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有些已不成形了。王上，您要这些作何用途？若是要妥善安葬，末将这就……”
“不，不是安葬。”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关墙之外，那片代表敌营的区域：“用投石机。”
“什么？”蒙骞一时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用我们最大的投石机，把这些停放多日、已经腐烂的尸首，扔进虞苍联军的大营里去。尤其是那些辅兵、奴隶聚集的营地。”
话音落下，指挥所内霎时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所有人，包括蒙骞在内，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昀，几个年轻的都尉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用投石机……抛射腐烂的、长满蛆虫的尸首……到敌军大营？
这……这简直是……
“王上！！！”蒙骞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他指着李昀，手指都在哆嗦，嘶声道：“王上！万万不可！此……此乃有伤天和，灭绝人伦之举啊！！！”
他的声音嘶哑，痛心疾首，仿佛天塌地陷：“阵前交锋，各凭本事，生死有命！纵是敌国，亦是人子！尸首，乃人身所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纵是敌人，死后亦当予以起码的体面！
岂可……岂可用如此……如此龌龊阴毒之法？！如此糟践亡者，岂是仁君所为？岂是正兵之道？！”
蒙骞几乎是吼出来的，老泪在眼眶中打转：“这……这会遭天谴的！会为天下人所不齿，为史笔所唾骂，遗臭万年的啊！
“王上！您还年轻，切不可行此自绝于天下之事！老臣……老臣便是拼死，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王上行此恶毒之事！”
恶毒。
这个词从蒙骞这样一位忠耿老将口中说出，重若千钧。
指挥所内其他人，虽然不敢像蒙骞这般直言顶撞，但脸上的表情也清楚表明，他们同样被这骇人听闻的命令惊呆了。
这不仅仅是战术，这触及了他们作为人的伦理底线。
李昀静静地听着蒙骞的怒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蒙骞说完，然后，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关墙上摇曳欲熄的火把。
更远处，隐约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和饥肠辘辘的士卒辗转反侧时，甲胄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污、草药的味道。
李昀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黑暗：“蒙将军，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饿得眼睛发绿，却还咬着牙守在垛口后的士卒。
“看看那些伤重无药，只能等死的兄弟。
“听听他们肚子叫的声音，他们梦里还在喊饿。”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蒙骞。
那双总是清澈甚至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你跟我说天和，说人伦，说体面，说史笔，说唾骂。”
“你应该知道，如果关破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被刀砍死，被箭射死，被马蹄踏成肉泥。
“或者，更惨一点，被俘，受尽屈辱折磨而死。
“我们的尸首，或许会被堆成京观，或许会被野狗啃食，或许……就烂在这泥地里，无人收殓。
“到那时，谁会在乎我们的‘身体发肤’？谁会给战败者‘体面’？
“史笔会怎么写？
“会写我们英勇战死，然后呢？
“然后昭国就亡了。
“我们的父母妻儿，会成为奴隶、玩物，在他们的欺辱下苟延残喘。
“他们不会记得我们是否‘仁君’，是否用了‘正兵’，他们只会记得，我们输了，我们没守住。”
他向前一步，逼近蒙骞：“蒙将军，你告诉我，是守着你的‘天和’、‘人伦’，然后让昭国陪葬，让百姓为奴好；还是用尽一切能用的手段，不管它多脏，多毒，多下作，只要能多杀一个敌人，多拖一天时间……”
李昀的声音低了下去：“蒙将军，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听别人怎么骂，去想史笔会怎么写！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宁愿做一个被天下人唾骂的暴君，也不愿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死了的仁宗！
“因为只有我活着，昭国才有希望！关内这六千将士，关外那数万百姓，才有指望！”
“你懂吗，蒙将军？！”
活着的暴君，死了的仁宗。
蒙骞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愤怒、惊骇、痛心，全部僵在他的脸上。
是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天和人伦，什么史笔清名，在亡国的灾难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多么的奢侈。
那些饿得啃树皮的士卒，那些伤重等死的兄弟，他们在乎的，只是下一顿有没有吃的，伤口会不会烂掉，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们不会在乎王上用了什么手段，他们只在乎，王上能不能带他们活下去。
而眼前这个少年君王，正在试图为他们挣一条活路。
哪怕这条路上，布满污秽与万世骂名。
蒙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泪，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灰败：
“末将……遵命。”
他的声音干涩，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李昀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转向旁边一个脸色惨白、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都尉：“还有，传令下去。收集所有人畜粪便，尤其是病患的。
“混合淤泥、腐水，涂抹在所有箭矢的箭头、长兵器刃口、以及所有近战士兵的刀剑上。
“要涂得厚，涂得匀。
“告诉将士们，与敌接战时，尽量用涂抹过的兵器，造成伤口后，敌军伤口极易溃烂化脓，高烧而死。
“至于那些腐烂的尸首，搬运、装填时，用湿布掩住口鼻，尽量减少接触。
“操作投石机的士卒，事后用石灰水反复净手。此事，由我亲卫队负责。”
指挥所内，无人应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
但这一次，再无人出言反对。
李昀不再看任何人，他转身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关外那连绵的敌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