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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白水关   数不清 ...

  •   数不清的快马,携带着内容相同的抄本,沿着隐秘的小道,钻入了西北重镇赵州。
      其中一份,最终被送到了赵州守将冯仑的案头。
      冯仑正值壮年,面皮微黑,一部络腮胡修理得整整齐齐,他展开那卷绢帛,目光掠过开篇太后赵氏,泣血顿首的字样,嘴角便已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再往下看,太后如何痛陈国难,如何哭诉先君遗泽,如何泣告新君年少亲征、身陷绝境,如何以母子之情、家国大义恳请赵州出兵相救……字字血泪,句句哀恳。
      看到最后,那悬赏之厚、抚恤之重,即便是冯仑这等拥兵自重的军阀,眼皮也不由得跳了跳。
      但随即,他便嗤笑一声,将绢帛随手揉作一团,掷于地上。
      “妇人之见!”
      他冷哼一声,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幕僚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昭国如今是什么光景?民弱国贫,虞苍联军数万兵临白水关,那乳臭未干的李昀带着几百人就敢去送死!还‘君王死社稷’?只怕是死得连灰都不剩!”
      幕僚捡起绢帛,小心抚平,低声道:“将军,太后懿旨非同小可,况且这赏格……”
      “赏格?”冯仑打断他,“画饼充饥罢了!昭国国库早就被杨景辰那些蠹虫掏空了,拿什么兑现这泼天赏赐?
      “就算打赢了,也是负债累累,说不定转眼就赖账!
      “李昀这小子,不过是临死前空口白话,收买人心罢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语气笃定:“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昭国气数将尽,虞国富,苍国悍,联军势大,白水关撑不了几天。
      “我们赵州,兵精粮足,地势险要,何必去趟这浑水?
      “他李昀有‘君王死社稷’的志气,就让他去死好了,我们只要紧闭城门,严守关隘,无论最后是虞苍谁赢了,想要拿下赵州,都得付出代价,到时自然要来招抚我们。这才是稳赢不输的买卖!
      “传令下去,严密封锁四门,加强巡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
      “若有奸细散布流言,或私传太后懿旨、军功册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诺!”幕僚躬身领命。
      然而,冯仑低估了那卷被揉皱又抚平的绢帛,以及那本《昭国新军功法》。
      站岗的副将王璋,就在换防时,于校场角落的垃圾堆旁,捡到了被匆匆丢弃,却侥幸未被完全焚毁的半截残绢。
      上面太后的泣血字句和那惊人的赏格,烫得他心头剧震。
      他做贼似的将残绢揣入怀中,心跳如鼓。
      深夜,简陋的家中,王璋将残绢递给躺在病榻上、咳个不停的老父。
      老人用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举着残绢,就着昏暗的灯光,眯着眼,一字一字地读。
      读到太后哭诉先君遗泽、新君亲征,他老泪纵横;读到君王死社稷、黄泉相会,他浑身颤抖;读到那斩将赏百金、先登为什长、战死者家小由国供养的条款时,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爹?”王璋吓了一跳。
      老人不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字,许久,他缓缓松开手,仰面躺倒,望着黝黑的屋顶,胸口剧烈起伏。
      “爹,你说……王上这赏赐,能是真的吗?冯将军说这是画饼,是骗人去送死的……”
      “咳咳……咳咳咳……”老人猛地一阵剧咳,好容易平复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儿子那张粗糙的脸,眼中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
      “吾儿……”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墙角那柄久未出鞘的环首刀:
      “拿刀来……”
      王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刀取下,递到父亲手中。
      刀很沉,老人几乎拿不稳,却死死攥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爹这一把老骨头……咳咳……早该跟着先君去了……”老人喘着气,目光却异常清明。
      “如今……王上……年少有为,有此气魄……有此重诺……昭国……还有救!”
      他猛地抓紧儿子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冯仑……国贼!坐视君父危难……只顾自己富贵……他不去……我们去!”
      “爹?!”王璋惊呆了。
      “拿好这绢……去……找你信得过的弟兄……把这绢上的话……还有王上的军功册……告诉他们!愿意搏一场富贵的……愿意报先君之恩的……愿意给家里挣条活路的……今夜……就动手!”
      “杀了冯仑!夺了兵符!开城门……去白水关!”
      老人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死死瞪着儿子。
      王璋看着父亲,又看看手中的残绢和刀,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
      冯仑刻薄寡恩,对他们这些非嫡系的将领极尽打压排挤,对自己的亲信却又纵容放任。
      半月前一个姓刘的都尉因为母亲去世想要告假,反而被打了五军棍,理由是,赵州乃军事重地,虞苍两国与昭国交战期间,此刻想要擅离职守,怀疑通敌和别有居心。
      那刘都尉不服,去冯仑面前理论,结果冯仑反而说他以下犯上,通敌谋逆证据确凿,那刘都尉也是个性烈的,最后杀了军司马,自己也被处死。
      他们都知道这些不过是打压异己的手段罢了。
      王璋重重跪在父亲榻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抓起刀和残绢,转身,没入屋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若成了,便能为家里挣下一份体面和家业,就是不成,死了也干净,至少也比在冯仑手下钝刀子割肉强。
      十天。
      李昀带着他那八百敢死营,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狂奔了整整十天。
      人衔枚,马裹蹄,专挑荒僻小径,昼伏夜出。
      即便如此,与时间的赛跑依然残酷。
      八百轻骑,一大半的坐骑在连日不惜马力的狂奔中活活累死、摔死在山涧。
      到达白水关外围最后一道山岭时,还能骑乘的马匹已不足百匹,人人面带菜色,腿股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当那巍峨却残破的关城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沉了下去。
      关墙之上,旌旗黯淡,巡哨的士卒身影稀疏,走动间也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重。
      关前原野上,敌军营寨连绵如海,灯火远望如繁星,更衬得孤关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噬。
      他们丢弃了大部分累赘,利用地形掩护,终于在天亮前,抵达了白水关一处隐蔽的侧门。
      早已接到密报的守军打开铁闸。
      踏上女墙那一刻,李昀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韩奎一把扶住。他推开韩奎,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关内景象,比远处观望更加触目惊心。
      房舍多有损毁,空地上搭着简陋的窝棚,伤兵呻吟之声隐约可闻。
      守关士卒虽甲胄未卸,持戈而立,但许多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王上!王上何在?!”一个嘶哑焦急的声音响起。
      李昀转头,只见一名身着残破铁甲、鬓发灰白的老将,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踉跄着奔来。
      老将看到被一群彪悍却狼狈的士卒围在中间,同样一身尘土血污的李昀时,先是愣住,随即,虎目之中霎时涌上浑浊的老泪。
      他推开搀扶的亲兵,几步抢到李昀面前,竟不顾甲胄在身,“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嘶声哭喊道:
      “王上!王上啊!您……您不该来!不该来这必死之地啊!!老臣无能!老臣有罪啊!!!”
      声泪俱下,悲怆彻骨。
      周围守军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许多人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关城绝地,君王亲临,带来的不是希望。
      李昀看着脚下跪伏的老将,心中那点因长途跋涉和局势带来的烦躁与无力,忽然奇异地平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用力扶住老将的手臂,沉声道:“将军请起。”
      老将名唤蒙骞,是白水关守将,也是昭国宿将,与李昀之父昭襄公曾有袍泽之谊。
      蒙骞被李昀扶起,依旧泪流满面,只是摇头:“王上,此处太险!虞苍联军势大,关内……关内粮草将尽,援军遥遥无期!您万金之躯,岂可陷于此地?老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您杀出重围……”
      “蒙将军,寡人来此,非为观战,更非求生。”
      他松开蒙骞,向前几步,走到女墙边,手扶冰冷的垛口,望着关下连绵的敌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寡人之责,亦是寡人之命。
      “将军与诸位将士,在此浴血奋战,是为守国门。寡人此来,便是要与诸位,同死社稷。”
      关墙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
      许多士卒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君王。
      李昀转过身,不再看关下,目光扫过关内,问道:“方才累毙的战马,有多少匹?”
      韩奎连忙答道:“回王上,约有六十余匹。”
      “好。”李昀点头,对蒙骞道,“蒙将军,立刻让人将这些死马宰杀,除去有用的部分,将剩下的肉煮了!
      “不必吝啬盐巴,煮得烂些,分给关上一线值守的将士,还有重伤的弟兄们,让他们先吃一口热乎的。”
      “王上!那是战马!不是牛羊!就算死了!也是战马!”一名军官忍不住出声。
      李昀看向他道,“马死了,便是肉。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马重要。寡人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守关?执行命令。”
      “诺!”蒙骞不再犹豫,立刻吩咐下去。
      李昀摸了摸倒在地上的墨云,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很快,关内架起了大锅,火光与肉香升起,驱散了些许夜的寒寂。
      虽然每人分到的不过寥寥几块,但对于久未沾荤腥、又冷又饿的守军而言,不啻于珍馐美味。
      许多士卒捧着热汤,就着粗粝的干粮,吃得狼吞虎咽,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李昀与蒙骞等人回到了位于关墙下的指挥所。
      这里原本是军械库一角,简陋潮湿,只点着几盏油灯。
      “蒙将军,现在,告诉寡人,关内真实情况。”李昀坐下,直接问道。
      他知道蒙骞之前的哭诉有所保留,是不想让他更绝望。
      蒙骞脸色灰败:“不敢隐瞒王上。关内现存粮草,即便按最苛刻的配给,也只够六日之需。
      “箭矢损耗过半,擂木滚石尚可支撑几波,火油已近枯竭。
      “守军原有八千,连日激战,伤亡逾两千,可战之兵不足六千,且多带伤,疲惫不堪。”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虞苍联军,据末将观测与斥候回报,虞军约两万五千,苍军约一万五千,合计四万战兵。其随军民夫、辅兵、奴隶,恐不下十万之众。敌军日夜不休,轮番攻打,若非关隘险峻,将士用命,早已……”
      四万战兵,加上超过十万的辅助人员,总兵力达十四万!
      而白水关内,可战之兵不足六千,粮草只够六日。
      指挥所内,气氛凝滞。
      李昀松了口气,情况比预想的好上一点,虽然也不容乐观。
      李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敲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蒙骞。
      “寡人知道了。”
      蒙骞和其他将领都看着他,等待下文,或者说,等待最后的判决。
      “昭国大军,已在驰援路上,由方劲、周朔等五位老将军统领,计两万精兵,五万辅兵。寡人离营时,他们已拔寨启程。”
      两万加五万,七万援军!
      蒙骞等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随即,这光芒又黯淡下去。
      七万,听起来不少,但面对十四万敌军,且需要长途跋涉……
      “他们最快,需十三日,方能抵达关下。”
      十三日,而关内粮草,只够六日。
      希望,再次被更深的绝望吞噬。
      “所以,”李昀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守住。”
      “若实在守不住,寡人,便与诸位将军,与这白水关六千将士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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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周一、三、五、七。单章不满两千字加更一章。请假会提前说,谢谢你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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