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李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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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那卷以君王印玺加印的军功册抄本，被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回了栎阳。
当卫晦展开那卷还带着血腥气的皮质卷轴，看到的是那一行行惊世骇俗的赏格条款，和末尾那鲜红的君王玺印。
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斩将者升都尉！赏百金！陷阵者升百夫长！先登者什长……
战死者家中父母妻儿，由国库供养
子女抚养至十五岁……
妻子若愿守节，终身由官府发放钱粮……
凡此种种，皆有律可查，有法可依！言出必践，绝无虚言！
这卷军功册里面蕴含的，不仅是天文数字的赏格，更是将君王信用与国家命运彻底绑上赌桌的豪赌！
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般重赏，一旦颁布，便再无回头路！
打赢了，国库破产，如何兑现？
打输了，人死国灭，一切成空！
更可怕的是，这卷军功册一旦流散出去，会点燃所有底层士卒的欲望，也会彻底触怒所有依靠旧有军功爵制攫取利益的世族将领！
这是在与整个既得利益阶层为敌！
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昭国，又亲手埋下了一颗足以炸毁一切的惊雷！
卫晦握着卷轴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而，当他看到卷轴最末，那行略显潦草的字迹时，所有的震惊、愤怒，都在瞬间被恐惧与绝望彻底淹没！
——若不幸身死，黄泉相会。
黄泉相会。
黄泉……相会……
卫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
他竟真的存了死志！
“好……好一个黄泉相会。”卫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愕交加，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杨景辰等人，直直射向殿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河西地图。
目光死死锁定在白水关那三个刺眼的朱红小字上。
从这里，栎阳，到白水关，大军正常行进，至少需要一个月！
而新传来的军报上说，白水关只剩不到二十天存粮！！
也就是说！
他用八百人，去冲击数万联军？
去为一个只剩二十天存粮的孤关，争取一个月的援军时间？
这哪里是作战？
这分明是送死！
是用他自己的血，去为后方争取调兵遣将的时间窗口！
“李昀……李含光……你好……你好狠的心啊！！”
“砰！”
一声闷响，卫晦的膝盖，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他对着御阶之上，自从看到那卷军功册和黄泉相会后，便一直沉默着的赵太后，声音嘶哑：
“臣——卫晦！斗胆，恳请太后！”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杨景辰等人皱眉看着他，不知这个蓝眼外客又要出什么惊人之语。
“讲。”赵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卫晦身上。
“白水关存粮不足二十日，君上以八百轻骑驰援，纵然神勇，亦难持久，更无法解关内缺粮之困。
“为今之计，必须为白水关，争取更多时间！至少，要撑到后方大军抵达，或新的粮道打通！”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指向地图上，白水关东南方向，一个不太起眼的标记。
“赵州！”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赵州，地处昭国西北，与虞、苍两国边境都不算太远，境内多山，民风彪悍。
此地位置特殊，在昭国与虞、苍历年的拉锯战中，曾数次易主，守将也换了好几茬。
如今的赵州守将，姓冯名仑，原是昭国边军将领，在数年前一次大战中，见昭国势危，竟率部据城自守，名义上仍向昭国称臣纳贡，实则军政独立，不听朝廷调遣，成了实际上的国中之国。
这些年，他一直左右摇摆，观望风色，虞、苍两国也多次拉拢，他都虚与委蛇，只求自保。昭国朝廷对此鞭长莫及，加之内部不稳，也只能暂时容忍。
“赵州有兵万余，皆是边军老卒，战力不弱。
“且其位于白水关侧后，若能出兵袭扰联军侧翼或粮道，必能大大缓解白水关正面压力，至少可为白水关多拖延几日！”卫晦语速极快。
“调动赵州兵马？”杨景辰立刻摇头，语气带着惯常的谨慎。
“卫先生有所不知。那冯仑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久矣。朝廷旨意，在赵州几同废纸。让他此时出兵去与虞苍硬碰？绝无可能。他不趁机倒向虞苍，已是万幸。”
杜移也捋着胡须叹道：“是啊，赵州名为昭土，实乃国中之国。冯仑此人，最是首鼠两端，向来只观风色，谁的赢面大便倒向谁。如今我军新败，白水关危殆，他岂会冒险相助？不落井下石，便是祖宗保佑了。”
众臣纷纷点头，皆认为此路不通。
卫晦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太后，声音愈发冷静，“太后，冯仑不愿，可赵州并非铁板一块！”
“赵州虽反复易主，然其百姓，多是昭国子民，世代居住于此。城中许多中下层军官士卒，祖辈亦曾受先君恩泽。
“先君昭襄公在位时，体恤边民，数次减免赵州赋税，惩治贪腐，在赵州民间，至今仍有威望！
“冯仑倒行逆施，割据自雄，只顾一己私利，不顾大局，早已引得民怨沸腾，军心不稳！”
他向前膝行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赵太后：“君上此军功册，赏格之厚，承诺之重，决心之烈，前所未有！
“更兼君上亲征，有‘君王死社稷’、‘与将士同死’之气魄！此等明君雄主，方是边军士卒心中所向！”
“臣请太后立刻颁下懿旨！以太后国母之尊，痛陈国难，感念先君遗泽，哭诉君上艰辛！将此懿旨，连同君上军功册，抄录千份，八百里加急遣死士密送入赵州！
“不必经由冯仑，而是——直入赵州市井，直入赵州军营！散于百姓士卒之手！”
“让赵州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卒，都亲耳听到太后悲泣，亲眼看到君上重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君王，正在白水关，为昭国，为他们每一个人的父母妻儿，浴血死战，命悬一线！而他们的守将冯仑，却坐拥重兵，隔岸观火，坐视君父危难，坐视国门将破！”
卫晦的声音陡然拔高：
“届时，太后懿旨，便是号角！君上军功册，便是战旗！赵州军民久被冯仑压制，心怀忠义者，渴求军功者，忧虑家国者，必被太后之悲、君上之勇与这泼天赏格所激！”
“冯仑若仍执迷不悟，拒不发兵，甚至意图阻挠——”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便是逼着赵州百姓与军中义士，不得不反！”
“反了冯仑！夺了兵权！然后，或出城袭扰虞苍，或直发兵马，救援白水关！以应太后泣血之请，以报君上厚赏之诺，以全忠君爱国之心！”
“此乃驱虎吞狼，借力打力，绝境求生之策！请太后——明鉴！”
策反赵州！利用太后悲情与君王重赏，煽动赵州军民内乱，逼迫甚至直接掀起叛乱，夺取兵权，再逼其出兵！
这计策，已不止是行险，简直是疯魔！
这是将国运与太后、君王的声誉，都押上了一场针对自家国中之国的豪赌！
一旦失败，赵州必立刻彻底倒向虞苍，昭国西部门户将瞬间洞开，再无挽回余地！
武德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连杨景辰这等老谋深算之辈，也被卫晦这大胆到近乎毒辣的计策，惊得一时失语。
只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蓝眼年轻人。
赵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军功册上，李昀亲笔写下的那句——百姓流离，是君上无能，百姓受难，是君上之过。
昀儿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肩上。然后，转身便奔赴了死地。
如今，这个卫晦，要她用眼泪，用太后的身份，用已故先君的遗泽，去煽动另一场可能流更多血的变乱，只为给她的昀儿，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代价，或许是她的清誉，是昭国本就脆弱的法统，是无数可能因此丧命的赵州军民。
值得吗？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殿下众臣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卫晦那双灰蓝色眼眸上。
她忽然明白了卫晦的深意。
冯仑观望，是欺她母子势弱，是赌昭国必败。
寻常的威逼利诱，甚至君王诏令，对他都无用。他只听实力，只看赢面。
但，有一种力量，或许可以超越单纯的实力计算。
那就是——人心。
尤其是被逼到绝境、被情感与利益双重点燃的人心。
她是太后，是先君昭襄公的发妻，是当今君王李昀的生母，是这昭国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眼泪，她的恳求，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大义，一种悲情，一种能最大限度激发底层军民忠义与同情的武器。
而李昀那卷军功册，则提供了最直接、最暴烈的利益驱动。
软硬兼施。悲情与重利齐下。
她要以太后之尊，行哭诉之实。
哭先君早逝，留她孤儿寡母支撑危局；哭君王年少，却不得不亲冒矢石，以死卫国；
哭赵州军民，同为昭国子民，岂能坐视君父危难、国门破碎？
她的懿旨，不能只是冷冰冰的命令，必须是字字血泪、声声泣血的恳求与悲鸣。
要将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未亡人、一国之母的绝望与期盼，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要软到极处，让听者心酸落泪；也要硬到极处，暗藏天下共诛的杀机。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可能地突破冯仑对赵州的控制，点燃那把名为民变的大火。
这很残忍。
对她自己，对赵州，对昭国，都很残忍。
但她的昀儿，正在白水关下，用更残忍的方式，为这个国家搏命。
她这个做母亲的，做太后的，还有什么不能做？还有什么不能牺牲？
赵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君王死社稷五个字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儿可怜。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动作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身玄色的深衣，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衬得她身影异常单薄。
“卫晦，依你之策，即刻拟旨。
“以哀家之名。痛陈国难，感念先君，泣诉君上之艰，明示赏格之重，严斥坐视之非！”
“哀家，亲自来写！”
她顿了顿，扫过殿下众人：“将此懿旨，与君上军功册，多抄百份！
“遴选忠勇士卒，不惜代价，送入赵州！务必散入市井，传入军营！要让赵州每一个人，都听到哀家的哭声，看到君上的重诺！”
“诺！”卫晦以头抢地，重重应下。
赵太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侧殿的书案，铺开雪白的绢帛，提起那支象征最高权力的笔。
笔尖悬于绢上，微微颤抖。
“哀家赵氏，泣血顿首，告于赵州军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