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军功册 两万精 ...
-
两万精兵，五万辅兵，加上辎重车辆，队伍拉出数里之长，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条沉重的铁链，每一步，都在拖慢着奔赴前线的时间。
火把的光亮，照着士卒们沉默而疲惫的脸。
也照着那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墨云驹。
李昀身上已换上了临行前方将军强行给他套上的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铁札甲。
沉重的甲片压得他肩背生疼，粗糙的内衬磨得脖颈发红。
他骑术不精，只是凭着胸中一股意气，死死攥着缰绳，强迫自己适应墨云的步伐。
大腿内侧早已被磨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处，冷汗混着尘土，浸湿了内衫。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抿着唇，目光始终望着西方，地图上标注着白水关三个字的方向，此刻可能已陷入血海的地方。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赶到白水关至少还需大半月。
“君上，歇息片刻吧，人困马乏，强行军恐生变故。”方老将军策马来到李昀身侧，看着少年苍白脸颊上被汗水冲出的污痕，心中不忍，低声劝道。
这位方老将军，是五位随行老将中威望最高、也最敢直言的一位，名方劲，字文刚，一生戎马，战功赫赫。
李昀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方将军，我们离白水关，还有多远？”
“按此速度，最快也需二十三日后才能抵达关下。”
方劲沉声道，“君上，急也无用。大军行进，自有章法。况且，敌军势大，我们这两万兵马，即便赶到，也需依托关隘，稳扎稳打，不可浪战。”
“稳扎稳打？”李昀终于转过头，看向方劲。
“方将军，白水关内，还有多少粮草？还能支撑几次敌军猛攻？我们‘稳扎稳打’地过去，是去收尸，还是去殉葬？”
他话说得尖锐，狠狠刺在方劲心头。
老将军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
他何尝不知情势危急？只是为将者，更要考虑全局。
“君上！”另一位姓周的老将也打马过来，语气急切。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上乃一国之本，当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冲锋陷阵，自有我等武夫！君上万不可……”
“寡人心意已决。”李昀打断他。
他猛地一勒缰绳，墨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激起一片尘土。
李昀死死夹住马腹，身体绷紧，才没有被甩下去。
待墨云前蹄落地，他已是面朝大军，高声喝道：
“传令！就地扎营！中军帐议事！”
军令如山，队伍缓缓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很快立起，李昀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士卒眼疾手快扶住。他推开士卒，强撑着走入大帐。
帐内，五位老将，以及几位中级将领齐聚。
地图再次铺开，气氛凝重。
“寡人要两千精兵，不要辅兵，不要辎重，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连夜出发，直扑白水关！”李昀开门见山，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白水关的位置上，目光扫过众将，“其余兵马，由五位将军统领，加速行军，务必在二十三日之内，抵达关下接应！”
“不可！”
“君上三思！”
“两千人？杯水车薪！此去无异送死！”
反对声几乎同时响起，尤其是方劲，须发戟张，上前一步，急声道：
“君上！白水关外，乃是虞、苍两国联军，兵力恐数倍于我！两千人马，纵是精兵，投入其中，亦如泥牛入海！君上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此奇险！此非勇武，实乃匹夫之勇！”
“匹夫之勇？”李昀冷笑一声，“方将军以为，寡人这两千人，是去与敌军正面硬撼，决一死战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他们目前位置到白水关的路线，又点了点关隘两侧险峻的山势：“白水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敌军骤至，士气正盛，急于破关。关内守军新败，人心惶惶。寡人此去，非为决战，而为提振士气，稳定军心，告诉关内守军，告诉天下人，寡人李昀，与白水关共存亡！更要告诉敌军，昭国君王在此，昭国寸土不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清晰：“两千人，寡人不要普通的精兵。要最悍勇的锐士，要最擅长山地奔袭的斥候，要臂力最强的弓手，要能使重斧大锤的力士！各有专长，相互配合！寡人带他们，不是去列阵冲锋，是要让他们成为插进敌军后方的钉子，是搅乱敌军部署的尖刀。”
他看向方劲，目光锐利如刀：“方将军，你以为，这样的两千人，是杯水车薪吗？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他们可当一万精兵用！”
帐内一时寂静。
众将皆被李昀这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震住了。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用兵思路，不重阵型，不重人数，只重特长与时机。
方劲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又看向李昀的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的想法虽然冒险，但或许，是这死局之中，唯一可能撕开一道缝隙的奇招。
白水关现在最缺的，或许不是援兵，而是一个能重新凝聚人心的魂。
君王亲临，便是这个魂。
而一支精锐的小股奇兵，确实比大军更容易突破封锁，达成奇袭扰敌、振奋守军的目的。
只是，风险太大了。
万一被敌军发现，围困，那便是玉石俱焚。
“君上……”方劲的声音沉了下来，“若君上执意如此，末将恳请，至少带五千人！两千人，实在太少！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五千？”李昀摇头，“目标太大，不易隐蔽，行军也慢。就三千！多一个都不要！而且，不是什么人都能要，必须严格筛选！”
“三千……”方劲还要再争。
“就三千！”李昀不容置疑地打断，目光扫过其他将领，“哪位将军，愿为寡人，即刻点选三千锐士？记住，不要只会列阵的普通士卒，要有一技之长的悍卒！弓马娴熟者，力能扛鼎者，擅山林奔袭者，精通机关陷阱者，甚至擅长偷鸡摸狗、翻墙越户的梁上君子，只要有用，寡人都要！”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方劲咬了咬牙，拱手道：“末将遵命！这便去点兵！”
然而，半个时辰后，方劲回到中军帐，脸色却有些难看。
“君上……”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惭愧，“末将……末将按君上要求，筛遍两万精锐，又问了各营将领，符合君上所说各有专长、悍勇锐利者，只挑出八百余人。”
“八百？”帐内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这比李昀要求的底线还要少。
李昀却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他站起身：“带寡人去看。”
校场之上，火把通明。
八百余人，稀稀拉拉地站着，高矮胖瘦不一，衣着也并非完全统一，有些人甲胄半旧，有些人甚至只穿着皮甲或号衣，但无一例外，眼神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士卒的凶悍。
有的身形如铁塔，肌肉虬结；有的精瘦如猴，眼神滴溜乱转；有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拉弓所致。
他们看着走到高台上那个身量只到他们中大多数人胸口的少年君王，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有审视，更多的是隐隐的轻视。
李昀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身后，是五位白发苍苍、甲胄鲜明、不怒自威的老将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八百张带着审视的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你们——没见过我！”
第一句话，便让台下微微骚动。
“我父君，昭襄公，河西一战中重伤而亡！身上二十七处创伤，血流尽而死！”
李昀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虞苍联军叩关！细柳城破，张焕将军战死！白水关危在旦夕！此乃，昭国危急存亡之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朝中大臣，劝寡人——迁都！”
迁都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台下士卒们脸色骤变。
“然——”李昀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用力而微微破音，“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寡人今日，亲征于此，非为封侯拜将，非为青史留名！”
“只为陪着你们，死战！！百姓流离，是君上无能！百姓受难，是君上之过！”李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悲怆，他抬手，指向西方。
“我父君，未尽之责，我李昀，今日替他赎！昭国历年所受之辱，今日我李昀，带你们去雪！！”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赵宏喝道：“来人！拿笔！取空白军功册，与寡人印玺来！”
一旁的士卒闻言连忙捧上早就备好的笔墨和一卷空白军功册。
李昀接过笔，蘸饱了浓墨，就在高台的案几上，挥毫疾书！
“传寡人令！自此战起——”
“凡阵前，斩虞苍敌军百夫长以上将领者！无论出身，立升都尉！赏百金！！”
“率先陷阵，击破敌军阵型者升百夫长！赏五十金！”
“先登敌城，或夺回重要隘口者什长起步！赏三十金！”
“凡此军功，无论大小，寡人皆记录在册！战后即刻论功行赏，绝无拖延！”
“凡参军者，家中直系亲属，免三年徭役！免三年田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笔下也如龙蛇游走，将一条条前所未有的丰厚赏格，清晰地书写在军功册上：
“凡战死者，家中父母妻儿，由国库供养！父母赡养至终老！子女抚养至十五岁成年！妻子若愿守节，终身由官府发放钱粮！若愿改嫁，赐两金嫁资！其家免六年徭役赋税！”
“凡伤者，轻伤抚恤七金，重伤抚恤二十金，致残者，由官府供养终身！其家免徭役五年！”
“凡此种种赏格、抚恤、优待——寡人皆书于此册！即刻加盖印玺！”
说着，他放下笔，拿起那方沉甸甸的君王印玺，在军功册的卷首，狠狠盖下！
“此册所载，便是铁律！便是国法！”李昀高举那卷盖了印的军功册，声音斩钉截铁。
“凡此种种，皆有律可查，有法可依！战后，寡人亲自监督发放！有敢克扣拖延、舞弊贪墨者，无论宗亲贵胄，世家重臣，立斩不赦！寡人，以李氏列祖列宗之名，以这昭国山河为誓——言出必践，绝无虚言！！”
他的话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台下八百悍卒，呼吸越来越粗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炽热。
百金！都尉！免赋免役！抚恤家小！这些赏格，丰厚到让他们血液沸腾！
但……
他们是老兵，见过世面，也经历过失望。
昭国朝堂的承诺，尤其是对底层士卒的承诺，并非没有食言过。
克扣军饷，贪墨抚恤，屡见不鲜。
这少年君王话说得漂亮，印也盖了，可将来真能兑现吗？会不会又是画饼充饥？
李昀缓缓放下军功册，转身对着身后那五位自他宣布赏格起，便一直处于震惊愕然，乃至隐隐担忧的状态的老将军。
方劲等人确实目瞪口呆。
这般前所未有、近乎倾国之力赏赐士卒的军功法，简直闻所未闻！
一旦真的执行，国库恐怕立刻就要被掏空大半，更会触动无数世家勋贵的神经。
这少年君王，行事未免太过不计后果！
然而，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
李昀对着他们，双手抱拳，郑重地，深深一揖。
“五位将军！”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李昀先行一步！”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地一一扫过五位老将复杂的面容：“若不幸身死——”
“黄泉相会！”
黄泉相会！
所有的质疑和算计，在这黄泉相会四字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个少年君王，是认真的。
“君上……”方劲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昀却已直起身，不再看他们。
他猛地转身，面向台下那八百名眼神已然变得无比复杂的悍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众将士——！！！”
“上马！！！”
“拔营！！！”
“目标——白水关！！！”
“诺——！！！”
八百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李昀，翻身跃上墨云，一夹马腹。
“驾！”
黑色的骏马，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率先冲出了临时营寨，身后八百骑紧紧相随，马蹄声汇聚成一片急促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