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死局 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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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贤馆后院，卫晦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寝衣站在厢房门外的廊下。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僵硬地站立着，死死盯着王宫的方向。
昭国，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猛地转身，冲回馆舍大堂。
陈耕、老铁匠、老农、篾匠，还有那两个此刻面色惊恐的书生，都聚集在昏黄的油灯下，神色惶惶。
“这鼓声究竟代表什么？”卫晦的声音干涩沙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言。
最后还是陈耕搓着手，脸色苍白地嗫嚅道：“卫先生……这、这鼓上一次响，是去岁……先王、先王在河西重伤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敲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卫晦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上一次鼓响，河西兵败，昭襄公重伤！
那这一次呢？
是边关崩溃？是敌军兵临城下？还是宫闱剧变？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天塌地陷！
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立即转身就要朝门外冲去。
脚步刚迈出两步，李昀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这是王命！”
“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王命这两个字，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所有冲动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王命。
他是君，他是臣。
他让他等，他就只能等。
哪怕等来的是最坏的消息，哪怕等来的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骨传来的疼痛，却无法缓解心中的焦灼。
他只能等。
时间，在漫长的折磨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
远处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更是不断挑动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就在卫晦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被这无休止的等待彻底摧毁时，
“咴咴——！”
一阵急促的马嘶声，由远及近，以一种异常蛮横的气势，撕裂了招贤馆外死寂的街道！
“砰！哗啦！”
木门破碎的巨响，惊得馆内所有人猛地跳起。陈耕等人惊慌失措地躲向角落。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入了前院！
马背上，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锐利的骑士，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飞身而下。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帛书，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廊下的卫晦。
“奉王上口谕！”
骑士的声音嘶哑洪亮，在院中炸开！
他单膝跪地，将那卷帛书高高举过头顶，目光灼灼地盯着卫晦：
“今国危乱存亡之时，敌寇叩关，山河板荡。寡人决意，御驾亲征，以天子剑，卫我社稷，安我黎民！”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重重凿进卫晦的耳膜！
亲征？！李昀？！那个十五岁！刚刚还在他床上睡着，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少年君王，要去亲征？！
昭国是无人了吗？！杨景辰呢？那些老将呢？满朝文武呢？！
而那骑士的声音，还在继续：“责令，招贤馆门客卫晦！”
骑士的目光，紧紧锁在卫晦苍白如纸的脸上，加重了语气：
“代与太后，共行监国之职！总领后方一切粮草、军械、民夫调度，转运事宜！前线所需，后方所供，皆由尔等统筹决断！若有延误、克扣、中饱，立斩不赦！”
“王上口谕：望君——”
骑士顿了一顿，看向卫晦那双骤然缩紧的灰蓝色瞳孔：
“慎之！慎之！”
慎之！慎之！
卫晦扶在廊柱上的手，指节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头之中。
代太后监国？总领后方一切？
李昀竟将如此重担，在如此凶险的时刻，交给了他这个门客，这个外人？
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会将他自己、太后、乃至整个昭国后方，置于何等的风险与争议之中？
还是说……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他？
“卫先生！接旨！”骑士见他久久不动，再次沉声喝道，将那卷帛书又往前递了递。
卫晦缓缓松开了紧握廊柱的手。
他站直了身体，尽管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帛书入手，微沉。
上面仓促的字迹，正是李昀的手笔。末尾，盖着鲜红的君王玺印。
“臣，卫晦，领旨。”
骑士见他接旨，不再多言，对他抱拳一礼，转身，飞身上马，再次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冲出了破碎的馆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卫晦握着那卷帛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寝衣和散落的发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然而，未等他理清那混乱如麻的思绪，招贤馆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是急促的马蹄，而是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沉稳声响。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制式规格极高的玄色马车，悄然停在了招贤馆破碎的门外。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深色宫装、面容肃穆的女官，目光扫过院内，落在卫晦身上。
女官随即走到卫晦面前，屈膝一礼，声音平板无波：“卫先生，太后有请。军情紧急，请先生即刻随奴婢入宫议事。”
卫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
他将手中的帛书小心收进怀中，就这样穿着那身单薄的寝衣，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玄色的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陈设简洁，燃着宁神的香。
马车径直驶入宫城，没有去往太后惯常所在的永宁宫，而是转向了昭德殿侧后方，一处平日里专门用于商议紧急军国大事的武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早已有数位身着甲胄的武将、以及几位掌管军中钱粮器械的官员等候在此，人人面色凝重。
见到只着寝衣而来的卫晦，众人眼中皆闪过惊异，但无人多问。
赵太后早已坐在主位之上，她示意卫晦坐在她身侧稍下的位置。
然后她看向殿中一名头发花白，神色焦灼的老将：“王老将军，情况如何？地图、兵力、粮草簿册，可曾备齐？”
“回太后，已备齐！”那王老将军连忙指挥几名低级将官，将数卷巨大的羊皮地图，在殿中央的长案上迅速铺开，同时，又有文吏捧上厚厚几摞竹简簿册。
“卫先生，”赵太后的目光转向卫晦，“君上既将后方重担托付于你，哀家亦当遵从王命。如今情势，还请先生一同参详。”
卫晦起身，走到长案前。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幅最大的、标注着昭国与虞、苍两国边境的河西地区详图上。
只一眼，他浑身骤然一僵！
地图之上，代表昭国疆域的淡黄色区域，在西北方向，已被一道粗大的黑色箭头，狠狠撕裂！
箭头起点是虞国与苍国边境，终点则已深深刺入昭国境内，尖端直指细柳城，并且，有一道更细、更锐利的黑线，从细柳城继续延伸，直扑下一个关键节点——白水关！
细柳城旁，用朱砂画了一个刺眼的×，旁边小字标注：已破，守将张焕战死。
白水关的标记，则在不断闪烁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摇摇欲坠。
而代表昭国兵力部署的红色小旗，在整个河西防线上，稀稀拉拉，尤其在细柳城至白水关一带，更是寥寥无几，与那黑色箭头代表的敌军兵锋相比，如同螳臂当车。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代表昭国后方补给线的几条虚线上，多处标注着粮草不足、道路年久失修、民夫短缺等字样。
而从栎阳到白水关，这条最主要的补给线上，距离漫长，山川阻隔，标注的预计转运时间，长到令人绝望。
再看旁边摊开的兵力分布简册和粮草库存簿册。
可用的两万精锐已被李昀带走。
其余各地镇军，要么距离遥远，远水难救近火；要么兵力薄弱，守城尚且勉强，更别提驰援。
各地府库存粮，因去岁歉收和历年消耗，本就不丰，加之近期为应付边患和筹备宫宴，又支出一部分，如今可供紧急调往前线的粮草，数字寒酸得可怜。
军械甲胄，更是多有朽坏，亟待修缮补充。
而他们的敌人，是虞、苍两国联军！
虞国富甲天下，兵甲精良；苍国民风彪悍，悍不畏死。
两国联手，兵力恐数倍于昭国前线守军，更是蓄谋已久，骤然而发。
这哪里是危局？
这分明是——死局！
卫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图上那道直扑白水关的黑色箭头上，又缓缓扫过那些令人心寒的数字。
绝望感，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卫晦脚下微微一个踉跄，若非及时用手撑住了案几，几乎要当场摔倒！
“卫先生？”赵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晦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眸，在明亮到刺眼的灯火下，深不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