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亲征 李昀赤 ...
-
李昀赤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发丝凌乱，就这样与赵宏同乘一骑，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纵马狂奔。
上一次听到这鼓声，他失去了父亲，被推上了君上的位置。
这一次呢？
宫门洞开，守卫的军士脸色煞白，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惊得几乎握不住长戟，慌忙跪地让开道路。
李昀看也不看，打马直入，马蹄在宫内的青石御道上几乎要溅起火星。
昭德殿内，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赵太后已端坐于御座侧后的御帘内，身影挺直，却隐隐发颤。
杨景辰、杜移、甘礼等重臣，以及几位被紧急召入的武将，皆已到场，人人衣冠不整，有的甚至只披着外袍，显然都是被鼓声从睡梦中惊起，仓促赶来。
见到李昀这般模样闯入，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齐齐躬身，山呼：
“参见王上！”
李昀赤着脚，踩着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他走到座前，转过身，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免礼。议事。”
很快，两名军士搀扶着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的士兵，踉跄着奔入殿中。
那士兵脸上满是血污尘土，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布满血丝，一进殿，便挣脱搀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嘶声喊道：
“报——！虞、苍两国联军，突袭河西！细柳城……细柳城已破！守将张焕将军战死！联军兵锋已直指白水关！白水关守将发来急报，关内兵力不足，粮草仅能支撑月余！若白水关再失，则河西门户洞开，敌军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栎阳！军情十万火急！”
“细柳城破了？！”
“张焕将军战死了？！”
“虞、苍联军？！他们怎么会……”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吼声此起彼伏。
细柳城是河西防线仅次于白水关的重镇，守将张焕是老将，经验丰富，竟然这么快就被攻破，甚至战死？虞国和苍国竟然联手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凶险！白水关若再失守，昭国西部门户大开，敌军兵临栎阳城下，绝非危言耸听！
恐慌，迅速在众臣脸上蔓延。
就连御帘后的赵太后，身影也猛地晃了一下，几乎坐不稳。
唯有杨景辰，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踏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压下殿内的嘈杂：“肃静！”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臣身上。
杨景辰转向御座，拱手，语速极快：“君上！细柳城破，白水关危在旦夕，此确为燃眉之急！
“然我军新败，士气受损，且敌军势大，联合作战，不可力敌。
“为今之计，当速派大将，率精兵驰援白水关，依托关隘，固守待援，挫敌锐气！老臣举荐王铠将军、赵端将军、楼冲将军。”
他一口气报出三个名字，皆是朝中资历、能力都堪称上选的将领。
“可由此三位将军，率两万精锐，即刻出发，星夜驰援！并急令周边郡县，调集粮草民夫，支援关隘！请君上速速决断！”
他的应对，可谓标准的老成谋国之策。
可他提出的三位将领，有两位与他关系匪浅，另一位则是太后一系的中坚。
派兵两万，几乎是目前栎阳能立刻抽调的最有战斗力的核心部队。
此策若行，无论胜败，朝堂格局与军权分配，都将进一步向他倾斜。
众臣闻言，虽心有余悸，却也觉得这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少年君王的准奏。
李昀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越过了众人，投向了殿外无边的黑暗。
他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上，白色寝衣随风微动，身形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脆弱。
“寡人，亲征。”
四个字如惊雷在寂静的殿内轰然炸响！
“不可！万万不可啊！”
“君上三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君上乃一国之本，岂可轻涉险地！”
“亲征非同儿戏，君上年少，未经战阵……”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掀翻殿顶的声浪！
除了杨景辰和那五位自发站在武将最前列的老将军，其余文臣武将，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地劝阻。
涕泪横流者有之，以死相谏者有之。
在他们看来，让一个十五岁、从未上过战场、甚至朝政都还未完全熟悉的少年君王亲征，简直是自寻死路，是将国家最后一点希望也推向悬崖！
杨景辰站在原地，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目光复杂地看向御座上的少年。
他提出的派大将援守之策，是建立在他认定这位新君不堪大用、需要倚重老臣宿将的基础上的最佳选择。
稳妥，可控。
但如果这位君王，并非他所以为的那么不堪呢？
如果他有其父昭襄公的胆魄，甚至更多呢？
那么，在国难当头、士气低迷、内外交困的此刻，君王亲征，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以君王之身提振士气，凝聚人心，向天下昭示决死抗敌的决心。
这是比派任何大将都更有效、也更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的良策！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关键在于，这位少年君王，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能力，有没有这个命，去承受这份风险与荣耀？
那五位老将军也没有跪。
他们身经百战，脸上刻满风霜与疤痕。
他们沉默地看着御座上的李昀，目光中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衡量。
君王亲征，固然凶险，但对于一支新败、士气低落的军队而言，君王亲临，便是最响亮的战鼓，最明亮的旗帜！
当年昭襄公便是如此，才在绝境中数次挽狂澜于既倒。
只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真有他父亲的胆魄和担当吗？
李昀对下方山呼海啸般的劝阻声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御帘后那道僵硬的身影，两人的目光在晃动的珠玉间，有了一刹那短暂而沉重的交汇。
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他转回头，不再看母亲，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那五位挺立如松的老将军。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跪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的赵宏身上。
“赵宏何在！”
被点名的赵宏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出了阴影，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已然变调：“臣……臣在！”
“命卫晦，总领粮草军械调度、后方转运一应事宜！你有监察护卫、协助押运之责！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赵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重重以头叩地：“臣！领命！必不负王上所托！”
“五位将军！”李昀的目光转向那五位老将，拱手，深深一揖，“国难当头，社稷倾危！寡人年少，未谙兵事，前线征战，全赖诸位将军！请五位将军，随寡人同赴白水关！寡人之安危，三军之胜负，尽托于将军！”
五位老将军动容，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少年君王姿态放得极低，将指挥权交给他们，却又以君王之身亲临，将自身安危与军队胜负完全绑定，这既是无比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末将等！愿随君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五位老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抱拳低吼，声震殿梁！
李昀转身面向御帘后的赵太后，缓缓地撩起身上那件脏污的白色寝衣下摆，然后，对着母亲，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母后，寡人离朝期间，朝中一应政务，军国大事，凡涉及后方调度、粮草转运、人员调配，皆由太后，与卫晦，共同决断！望母后，以江山社稷为重，暂摄国政！”
他将一半的朝政大权，在如此危难时刻，公然交给了太后，以及那个甚至不在此地，并非昭臣的卫晦！
御帘后，赵太后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她缓缓站起身，撩开御帘，对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盈盈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嘶哑：
“诺。”
杨景辰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有些铁青。
君王亲征，已出乎他预料，将后勤大权交给卫晦，更是打乱了他所有的算盘。
而太后与卫晦共同决断，更是彻底将他这个总领朝政的上大夫，排除在了真正的决策核心之外！
这少年君王，竟在如此仓促之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权力洗牌与布局！
他知道，此刻再反对，不仅无用，反而会将自己置于不顾国难、只知争权的境地。
大势，已不在他这边。
杨景辰也对着御座方向，跪了下去：“……诺。”
随着他这一跪，殿内所有还站着的臣子，包括那些方才激烈反对的文臣，都面面相觑，最终，也只得跟着跪了下去。
“诺。”
“谨遵王命。”
“……”
参差不齐的应诺声，在昭德殿内响起。
李昀从地上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高声道：
“传寡人旨意：城内戒严！各部司依预案，即刻运转！点兵聚将，一个时辰后，校场集结，开拔白水关！”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