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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战鼓 接连十 ...
接连十日,李昀未曾踏足昭德殿。
晨钟暮鼓,朝会如常,御座之上,却始终空空。
御帘之后,赵太后在接连十日独自应对杨景辰等人或明或暗、关于新君何以久不视朝、大婚之事宜早定夺的奏请与试探后,显得愈发单薄。
李昀并非真的倦政。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一个让杨景辰暂时无法继续纠缠选妃之事的由头。
宫宴上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娇憨可爱、温婉沉静,像两颗绵里藏针的软钉子,虽未能堵住悠悠众口,却也足够让杨景辰一时摸不清他真实意图,暂时不好再咄咄逼人。
而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这个万金油借口,在太医令恰当的脉案佐证下,成了他最好的盾牌。
他将自己藏在了招贤馆。
白日里,他要么与陈耕、老铁匠等人一头扎在试验田和工棚,反复调试那依旧不够完美的曲辕犁,要么便关在章台宫偏殿,对着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户籍田册、税赋记录,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而卫晦,则陷入了另一种更为忙碌的战场——桃花坞。
宫宴的巨大成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栎阳城顶层对桃花笺、梨花纸的狂热追捧。
那二十张灼灼其华,十张蓁蓁其叶,经由得主有意无意的炫耀,迅速成为风雅与身份的最新象征。
未能得到彩头的人家,心中更是百爪挠心,对那奇特的纸张求之若渴。
桃花坞的门槛,几乎在宫宴次日便被踏破。
卫晦安排的那位老掌柜,面对着络绎不绝、非富即贵的访客,将物以稀为贵、东主有命、限量发售的策略执行得滴水不漏。
每日只放出极少量的普通桃花笺、梨花纸,价格定得令人咋舌,却依旧被抢购一空。
更多的订单和打探,如同雪片般飞来,其中不乏几位宗室封君、世家家主的亲信。
需求的急剧膨胀,带来了巨大的利润,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特制笺纸的工艺复杂,尤其是描金、洒金、手绘等环节,非熟练匠人不可为,且极耗时间。
卫晦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独自完成所有订单。
他不得不从招贤馆现有的贤才中,挑选人手。
那两个帮忙抄写布告,字迹尚可的落魄书生,被紧急征调,负责临摹他那手端庄的馆阁体,誊写笺纸上的固定诗句。
卫晦亲自示范数遍,又留下字帖,让两人日夜练习。
起初,两人笔力稚嫩,形似而神不逮,废了不少纸张,心疼得李昀直抽气,卫晦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冷声责令重写。
练了三五日,勉强有了四五分风骨,堪堪可用。
描金、洒金、染色等核心工艺,则由卫晦从母家旧仆中寻来的两名可靠老匠人秘密操持,严禁外泄。
李昀虽不能直接出面,却通过赵宏,时刻关注着桃花坞的动向和账目。
看着每日流水般涌入的惊人钱财,他心头稍定,知道招贤馆和那些烧钱的试验,短期内不必再为经费发愁。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桃花坞的生意越红火,盯着这块肥肉的眼睛就越多。
他必须在这短暂的窗口期内,让桃花坞站稳脚跟,并找到更稳固的财源,或者将更多的人,绑上他这艘看起来破烂不堪的船。
是以,他虽然躲在招贤馆,心却比在朝堂上更加紧绷。
白日里忙碌奔波,夜里也常常难以安枕,脑子里转着的,不是曲辕犁的弯度,就是税赋的漏洞,或是桃花坞可能面临的风险。
相比之下,卫晦的忙碌则更加纯粹,也更加透支。
白日里,他要么在桃花坞后堂的密室,监督匠人,核验成品,应付那些难缠的贵客家仆;
要么便匆匆赶回招贤馆,处理积压的文书,与李昀商议下一步对策。
常常是天不亮出门,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来。
这夜,又是如此。
卫晦踏着浓重的夜色归来,推开房门,浓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连日的殚精竭虑,让他清俊的面容更显苍白,连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反手掩上门,甚至懒得点灯,只想和衣倒在床上,尽快坠入无梦的黑暗。
然而,脚步刚向内室迈出两步,他便骤然停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并不宽大的木榻上,躺着一个人。
卫晦定睛看去,是李昀。
少年侧卧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半幅他的薄被,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在枕上,脸颊贴在微凉的竹简上,睡得正沉。
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许是睡得热了,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锁骨。
看这架势,许是在等他。
卫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日积累的疲累,在这一刻,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竹简,从李昀手中轻轻抽出,又将他身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或许是本就睡得不够安稳,李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雾气,茫然地看向站在床边的卫晦,好一会儿才聚焦。
然后,他微微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迷糊的笑容:
“明远……你回来了?”
“嗯。”
李昀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单薄的肩膀。
他侧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回头看向卫晦,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怎么又这么晚?事情很多吗?”
“尚可。”卫晦移开目光,走到一旁的水盆边,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背对着李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公子怎么睡在这里?当心着凉。”
“等你啊。”李昀答得理所当然,他掀开被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接着说,“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下桃花坞的事。这一批订单做完,我想停上半个月,暂不接新单,也不放新货。”
卫晦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看向李昀:“公子的意思是……?”
李昀在桌边坐下,手指下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桃花坞太惹眼了。我们需要时间,让这股热潮稍稍冷却,也让我们自己喘口气,想想下一步。是继续走高奢风雅的路线,还是尝试推出些价格稍低,但工艺简化,能让更多人用得起的‘纸’。”
“公子思虑周全。便依公子所言。这一批订单,十日内可全部交付。之后,桃花坞便以‘原料短缺、匠人休整’为由,暂闭半月。”
“嗯。”李昀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困意又重新袭来,他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然后看向卫晦:“很晚了,明远也快些歇息吧。”
他说着,便自顾自地爬上了床榻的内侧,重新躺下,还往里挪了挪,给卫晦留出了外侧的位置。
卫晦看着他那副毫不设防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屏风后,简单洗漱,换上了寝衣。
走回床边时,李昀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卫晦吹熄了灯,在床榻外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巴掌宽的距离。
多日积累的疲惫,汹涌袭来。卫晦闭上眼,意识很快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睡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过半夜。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撕裂了深沉的夜幕。
“咚!咚!咚!!!”
鼓声一声紧过一声,骤然席卷了整个栎阳城!
瞬间,千家万户的灯火被惊起,犬吠声、惊呼声、孩童的啼哭声,零星响起,又迅速被那令人心悸的鼓声淹没。
床榻之上,李昀猛地从沉睡中弹起,动作之大,带得整张木榻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如纸。
战鼓!王宫战鼓!
出事了!出大事了!
边关?内乱?
无数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跳下了床,甚至顾不上看身旁同样被惊醒坐起的卫晦一眼,跌跌撞撞地就朝着房门冲去。
“公子!”卫晦的反应只慢了半拍,他一把抓住李昀的手腕,“出了何事?这鼓声……”
“王宫战鼓!非十万火急不得敲响!”李昀的声音有些变调。
他猛地甩开卫晦的手。
“卫晦!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有事,我会让赵宏来找你!”
“可……”卫晦心头一紧,立刻便要反驳。
这鼓声来得如此突兀凶险,李昀此去,吉凶难料,他怎能安心留在此地?
“这是王命!”
李昀厉声打断他。
卫晦浑身一震,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王命二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李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头顶。
李昀不再看他,猛地拉开房门,赤脚冲了出去。
院中,赵宏显然也被鼓声惊起,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腰带都没系好,正惊慌失措地朝着这边跑来,手里还牵着一匹显然是从马厩临时拉出来的马。
“君上!”赵宏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昀一言不发,冲到马前。
那马被急促的鼓声惊得有些不安,打着响鼻。
李昀顾不了许多,一手抓住马鬃,一手在赵宏匆忙托举的助力下,极为利落地翻身而上。
“上来!”他对着赵宏低喝。
赵宏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坐在李昀身后。
“驾!”
李昀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同一道离弦的利箭,朝着那鼓声传来的方向,狂飙而去!
卫晦追到门口,只看到那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他僵立在门口,脸色难看至极。
他不知道这战鼓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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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周一、三、五、七。单章不满两千字加更一章。请假会提前说,谢谢你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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