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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头宴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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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绵竹城外的汉军营地已经沸腾起来了。
但不是备战的沸腾,而是撤退的沸腾。
诸葛瞻站在营门口,看着士卒们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这辈子受的教育,读过的兵书,听过的教诲,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为将者,当守土一方,与城共存亡。可现在,他却要执行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
“父亲,”诸葛尚策马来到他身边,年轻的脸上带着不解,“我们真的要走吗?”
“陛下的命令,不容置疑。”诸葛瞻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绵竹是成都的门户啊!我们一走,邓艾就能长驱直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诸葛瞻猛然转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但陛下的命令就是这样!烧掉粮仓,一粒米都不留给邓艾!至于军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原地。”
诸葛尚一愣:“带不走的军械不烧?那不是白白送给魏军吗?”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仓皇逃跑。”诸葛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陛下说了,要让邓艾觉得,我们是慌了手脚才撤退的。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大胆地追上来。”
诸葛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道命令了——或者说,越来越看不懂下达命令的那个人了。
火光亮起。
首先是粮仓。绵竹城内存放着可供三万大军食用三个月的粮食,是蜀汉朝廷多年来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诸葛瞻站在粮仓前,看着士卒将浸了油的柴草堆进去,然后点燃。火焰舔舐着干燥的谷物,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边天空。
然后是军营里的存粮。一袋袋大米、一筐筐干饼、一坛坛腌菜,全部被倒入火中。粮食燃烧的气味混杂着焦糊味,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但那些带不走的军械——损坏的弩机、笨重的床子弩、多余的刀胚和箭杆——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原地,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还会回来取似的。
“快!动作快!”诸葛瞻催促着士卒,“把所有能吃的都烧掉,一粒米都不要留!”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时,绵竹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城墙还在,房屋还在,但粮仓空了,军营空了。只有那些带不走的军械静静地躺在原地,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仓促与慌乱。
诸葛瞻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本该誓死守卫的城市,转身翻身上马。
“出发!”
五千精锐士卒排成纵队,沿着通往成都的大道疾行而去。他们没有辎重车的拖累,行军速度极快。沿途经过的每一个村镇,诸葛瞻都派人去通知当地官员:烧掉粮仓,疏散百姓,什么都不要留给魏军。
有人不解,有人反对,有人哭着哀求不要烧掉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但诸葛瞻没有心软——陛下的命令就是铁律。
于是,从绵竹到成都的路上,每隔几十里就能看到一股浓烟升起。那是粮仓在燃烧,是蜀汉的土地在燃烧,也是诸葛瞻的心在燃烧。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陛下的命令,必须执行。
三天后,邓艾的先头部队抵达了绵竹。
邓艾本以为会在这里遭遇一场恶战。他已经做好了牺牲上万人的准备,打算用尸山血海铺出一条通往成都的道路。可他看到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城池——城门大开,街道上空无一人,甚至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找不到。
“怎么回事?”邓艾皱着眉头问身边的副将。
“禀将军,汉军已经撤退了。他们把粮仓都烧了,一粒米都没留下。但是……”副将指了指营地里那些完好无损的军械,“这些都没来得及带走,就这么扔在原地了。”
邓艾翻身下马,走到一堆废弃的弩机前,弯腰捡起一支箭杆。箭杆上的羽毛已经脱落了一半,显然是劣质品。他冷笑一声:“看来刘禅是真的慌了。连军械都顾不上收拾,就跑得干干净净。”
“将军,那我们……”
“追!”邓艾咬牙下令,“汉军撤得匆忙,一定带不了多少粮食。追上他们,抢了他们的粮!”
魏军继续前进。
但接下来的每一天,他们都看到同样的景象——被烧毁的粮仓,被遗弃的村落,空空如也的田野。汉军就像蝗虫过境一般,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毁掉了。魏军的干粮越来越少,士气也越来越低落。
等他们终于追到成都城下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邓艾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巍峨的成都城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城墙上的汉军旗帜飘扬,守军精神饱满,完全没有被困守孤城的恐慌模样。
更让他不安的是,城墙上有人在吃东西。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只见城墙的垛口后面,一排排汉军士兵正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的人还故意把肉块举得高高的,冲着城下咧嘴一笑,然后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将军……”副将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好像在……吃饭?”
邓艾没有回答。他的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城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使者骑着马走了出来。他来到邓艾面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邓将军,我家陛下听闻将军远道而来,特赐美酒十坛,聊表慰劳。”
说完,他身后的几个汉军抬着十个酒坛走了过来,放在邓艾面前。
邓艾低头看着那些酒坛,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汉军放弃了绵竹,烧掉了沿途所有的粮食,故意留下那些军械让他以为对方是仓皇逃跑——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他引到成都城下。而他此刻,手下有三万饥饿的士兵,面前是一座粮草充足的城池,背后是一条空空如也的补给线。
他攻不下成都,也退不回阴平。
他被困住了。
更糟糕的消息紧跟着传来——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从后方赶来,扑倒在邓艾马前:“将军!不好了!汉军……汉军的小股精兵绕到了阴平道上,把我们后方的粮道烧了!好几处栈道也被破坏了!”
邓艾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粮道被断,意味着他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他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撤回去,沿途打猎采野菜也能撑一阵子。可现在,连撤都撤不了了。
他抬起头,望向城楼。
刘禅正站在最高处的城楼上,俯视着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邓艾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沉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那不是被围困者的目光。
那是猎人的目光。
“刘禅……”邓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城楼上,刘禅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台阶。
“传令下去,”他淡淡地对身边的侍卫说,“今天晚上加餐。每名士兵多发一斤肉,在城墙上吃。”
“遵旨。”
刘禅走下城楼,回到宫中。他坐在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一边批阅一边自言自语:
“邓艾啊邓艾,你也是一员名将。但你遇到的是朕。”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际。
“朕当年打匈奴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夜幕降临,成都城墙上灯火通明。汉军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声说笑。香气随风飘向城下的魏军营地,引得那些饿着肚子的士兵们不停地咽口水。
邓艾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听着外面士兵们的抱怨声,一言不发。他的面前摆着刘禅送来的那十坛酒,他一坛都没有开封。
他知道,那些酒里不会有毒。刘禅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那些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羞辱——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他拿起一坛酒,揭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好酒。
但他喝下去的,全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