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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响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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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指尖捏着岁碎留下的便签,纸页边缘被晚风拂得微微发卷。
上面潦潦草草的一行字——夏,家,老群,五个人——浸着几分未干的墨气。
窗外的浪声缱绻翻涌,混着远处隐约的蝉鸣。
他凝眸良久,忽然就触到了字里行间藏着的那团盛夏烟火。
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回忆的闸门便循着蝉声的轨迹缓缓开启。
八年前那个蝉声聒噪得要掀翻屋顶的盛夏,那群半大男孩的喧闹与赤诚,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漫漶的记忆里。
那镇子窝在S市的边角,左挨K市,上靠X市,下靠P市,地界铺得很开,放眼望去更多是一块块农耕地块。
行政归属模糊得像被雨水晕开的墨迹。
本地人都爱戏称它「佛罗里达」——跟阳光海滩半点不沾,单指一个「杂」字。
是田垄交错、厂子扎堆、人来人往的混杂。
铁皮厂房歪歪扭扭挨着低矮民居,灰色的烟筒戳在半空,吞云吐雾般喷着浅淡的废气。
流水线的轰鸣声昼夜不息,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大货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扬起的尘土裹着机油味,漫过路边支起的烧烤摊,混着孜然与辣椒的香气飘向巷尾。
这里啥都不多,就是工厂多。
电子厂、玩具厂、五金厂一家挨一家挤着,全国各地的异乡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从火车站涌向各个厂区的招工牌。
而岁碎家,就藏在镇子深处那片默认的半个富人区里,像一块被喧嚣包裹的静玉。
是一栋低调却难掩质感的现代独栋别墅。
没有浮夸的欧式雕花,也没有刺眼的鎏金装饰,通体是极简的几何线条。
外墙刷着高级哑光水泥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干净的光泽。
黑灰色的铁艺栅栏围出一方院落,栅栏上爬着几株晚蔷薇,粉白的花瓣坠在墨绿的枝叶间,风一吹就簌簌落着。
栅栏门是智能感应的,不用钥匙,刷脸就能开。
门内是一条嵌着鹅卵石的小径,石缝里钻着星星点点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直通别墅正门。
别墅一楼是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挂着浅灰色的百叶帘。
帘缝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极简风真皮沙发和黑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摘的香樟叶。
后院还带一个下沉式露天露台,铺着深棕色的防腐木,摆着铁艺烧烤架和几张青石板凳。
石凳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正是哥几个后来闹腾的地方。
不用张扬,单看那规整的格局、考究的用料,就知道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有多殷实。
与外头的烟火喧嚣,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没人知道这栋别墅的底细,岁碎也从没跟人提过父母的来头。
只隐约听镇上的老人闲谈,他的父亲是当年镇子上最早一批跳出农门的大学生。
放着大城市的锦绣前程不奔,偏偏揣着一腔热忱回了镇子扎根。
凭着满腹学识和待人接物的通透,悄无声息织就了一张人情网——镇上大大小小的厂子老板,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地递上一支烟。
就连派出所的片警,闲时也爱来院子里蹭杯茶,称兄道弟地侃大山。
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岁碎但凡出门,哪怕是深夜呼朋引伴飙车兜风,或是在烧烤档和兄弟喝上几瓶冰啤酒,父亲那边隔天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母亲则更像一抹藏在云后的月。
早年是境外教育领域的操盘手,一双巧手搅动过风云,后来却早早退居幕后。
只安安静静守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每年收着分红度日,从不掺和镇上的家长里短。
一家人待人接物温和妥帖,跟邻里的关系融洽得很。
街坊们提起岁碎家,无一不竖起大拇指称赞,说那院子里的香樟,都比别家的长得更旺些。
但在「一声兄弟大过天」这个五人群里,岁碎是默认的大哥。
不是靠家世耍横,也不是靠什么外力撑腰,纯粹是同龄人里的那种信服。
初中时组队打篮球赛,比分胶着到最后一秒。
是岁碎冷静喊暂停,蹲在地上用矿泉水瓶画战术,反败为胜。
春游时有人弄丢了车费,急得眼圈发红。
是岁碎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掏出来,带着大家沿着田埂走回学校。
就连逃课去网吧,都是岁碎定好规矩,谁先被老师发现谁请全班喝汽水,最后从来没出过岔子。
他话不多,却总能在乱糟糟的局面里定下调子。
伟涛、明远、华磊愿意跟着他疯,江存光愿意陪着他静。
这份威信,是从三年的朝夕相处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时间倒回八年前,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的盛夏。
高考最后一门铃声落下的瞬间,岁碎走出考场,摸出兜里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群聊。
屏幕亮起来,「一声兄弟大过天」的群名透着股少年人的热血。
红色的消息提示跳了两下,是伟涛蹲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发来的满是哀嚎的语音。
群里一共五个男生。
伟涛是班里的起哄分子,脑子活络却不爱念书。
高中三年没熬几个晚自习,别人刷题冲刺时,他早钻进电子厂拧螺丝,天天在群里吐槽组长是“周扒皮”。
明远是个暴脾气,技校学汽车改装,张口闭口都是轮毂、涡轮。
手机屏保是一辆骚红色的跑车,最大的梦想是攒钱改一辆属于自己的座驾。
华磊是职校数控专业的尖子生,一米八的大高个,常年泡在实训车间练操机。
在校拿过不少含金量不低的省市技能大奖,还没毕业就有好几所高校递来橄榄枝,不少企业也早早抛了邀约,连寒暑假的实习都不用发愁。
江存光性子沉稳,话比岁碎还少,却总能精准接住岁碎的每一个眼神。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就算沉默半晌,也不会觉得尴尬。
岁碎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发送。
岁碎:“考完了,今晚来我家烧烤,通宵。”
群聊瞬间炸开了锅,消息提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伟涛:“卧槽!碎哥发话了!必须到!老子这就去超市搬冰镇啤酒!”
华磊:“算我一个!刚跟实训老师请了假,带两箱冰镇汽水!”
明远:“得嘞!把我那改装音箱带上,今晚嗨到天亮!”
江存光:“我来帮忙准备食材。”
手机震了震,是江存光的私聊消息。
没有花哨的表情包,只有一行简洁的字:“需要我带什么?”
岁碎回得更短:“人来就行。”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
空气里全是夏天的燥热,混着香樟的清香,呛人,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约定的傍晚,晚霞烧得跟泼了红墨水似的,把半边天染得透亮。
伟涛拎着两大袋啤酒零食,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脚步匆匆地冲进院子。
明远扛着个轰隆作响的改装音箱,音箱上贴满了摇滚乐队的贴纸,一路走一路震得地面发颤。
华磊抱着两箱冰镇汽水,胳膊绷得紧紧的,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
江存光到得最早,正和岁碎蹲在下沉露台的烧烤架旁生火。
火苗舔着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岁碎的白T恤袖口。
他抬手掸了掸,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炭灰。
岁碎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腕骨上沾着点炭火的灰。
他手里拿着夹子翻弄炭火,动作不疾不徐,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脸颊熏得微红。
江存光蹲在他旁边,替他递着引燃用的酒精块。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岁碎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碎哥!”
伟涛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扔,塑料袋与石桌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响。
嗓门大得能盖过音箱试音的声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烤腰子!还带了孜然粉!”
明远跟着凑过来,拍着胸脯,胸膛震得嗡嗡响:“音箱调试好了,今晚放摇滚,保证嗨翻整个院子!”
华磊则是熟门熟路地拎过露台角落的冰筒,掀开盖着的粗布巾,冷气混着冰碴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从里面摸出一瓶可乐,指尖一拧,瓶盖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把可乐递给岁碎:“碎哥,冰的,解解暑。”
岁碎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燥热。
他抬眼看向三人,唇角勾了勾:“坐吧,食材都备好了,鸡翅和羊肉串都腌好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就麻溜地围了过来。
伟涛和华磊抢着拿烤串,油星子溅到胳膊上也不在意,还互相打趣着对方是「馋猫」。
明远蹲在一旁调试音箱,手指在按钮上飞快地按动,震耳的摇滚声浪掀翻了香樟树的荫凉。
江存光则安静地坐在岁碎身边,替他把烤得焦香的鸡翅挑出来,放在盘子里。
鸡翅的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那天晚上的风带着香樟的清香,吹得人懒洋洋的。
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下来,溅起一串火星,香气混着晚风,飘向远方。
明远的改装音箱放着震耳的摇滚,鼓点敲得人心尖发颤。
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伟涛和华磊划拳的喊叫声、男生们插科打诨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
吵得人心里发暖。
酒过三巡,烤串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瘫在青石板凳上消食。
石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驱散了些许燥热。
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了高考后的打算。
明远叼着根烤韭菜,韭菜的汁水沾在嘴角,他晃着腿,脚尖点着地:“我爸托关系给我找了个改装店学徒的活儿,下个月就上岗,正好学手艺,以后自己改跑车!”
华磊跟着点头,指尖蹭了蹭裤腿上沾的一点机油印:“我也找好了,本地那家精密机械厂喊我暑假去实训,跟着师傅上手操机,还能顺便备着下半年的省赛,一举两得!”
伟涛撇撇嘴,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瓜子皮落在防腐木地板上,滚了两圈:“你们俩真没劲,老子还想跟碎哥混呢,天天待在电子厂,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江存光则是几人里唯一和岁碎并肩考上重点线的。
伟涛转过头,眼底满是期待,语气里带着点崇拜:“碎哥,你考这么好,肯定要去大城市读名牌大学吧?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哥几个,罩着点我们!”
这话一出,露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音箱的摇滚声都仿佛弱了几分。
明远和华磊都看向岁碎,就连一直沉默的江存光,也抬眼望了过来,眼底带着点担忧。
岁碎仰头灌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他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天边的云像烧红的棉絮,层层叠叠。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打算读大学了。”
“啥?”
伟涛惊得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石桌,眼睛瞪得像铜铃,“碎哥你疯了?你那分数够上顶尖一本了!不读大学干嘛?”
“去闯闯。”
岁碎转着手里的可乐罐,指尖蹭过冰凉的罐身,罐身上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读大学无非是混个文凭,不如早点进社会,攒点阅历,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的想法很超前,在这群还想着“读大学、找工作”的少年里,显得格格不入。
伟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明远和华磊也各自愣着,没人接话。
只有江存光,看着他,目光沉了沉,没劝,只轻声问:“想好了?”
岁碎转头看他,晚霞的余晖落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笑,点头:“嗯。”
晚风掠过香樟树梢,沙沙作响,吹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伟涛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石桌被震得哐当响:“不管碎哥干啥,我都跟你混!电子厂那破活儿老子早不想干了!”
明远和华磊也跟着附和,声音响亮:“就是!碎哥去哪我们去哪!上刀山下火海都跟着!”
热闹的声浪里,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晚风捎着,飘进众人耳朵里:“哎,江哥,你呢?你考得这么好,打算去哪读书?以后有啥打算?”
这话瞬间把注意力引到了江存光身上。
伟涛、明远、华磊都齐刷刷看向他,眼底满是好奇。
江存光搁下手里的可乐罐,指尖在冰凉的罐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罐身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他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像晚风一样温柔:“就在本市读,离家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跟你们说个事儿,家里商量着说布料店不挣钱,把铺面改成做餐饮业了,这几天正好装修好要招人,暑假工一天200块。”
话音刚落,明远立马摆手,手挥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改装店那边学徒工得天天盯着,压根抽不开身,多谢江哥好意了!”
华磊也跟着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机械厂实训那边也忙,天天要盯机床精度,怕是没空过去,你们缺人的话再看看别人吧!”
江存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岁碎,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旁的伟涛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啤酒瓶:“我去!我去!电子厂那破班老子早就不想上了,饭店打杂总比拧螺丝强!一天200块,能买好多啤酒了!”
他喊得响亮,又拽了拽岁碎的胳膊,胳膊晃得像拨浪鼓,挤眉弄眼道:“碎哥,咱俩搭伴儿去呗,互相还有个照应,还能一起摸鱼!”
江存光没等岁碎开口,便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期待更浓了些。
声音放轻了些,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人心:“你有空吗?要是愿意的话,来店里帮帮忙吧。”
岁碎抬眼,撞进江存光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盛着的暖意,烫得人指尖发颤。
晚霞的余晖落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他沉默了几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点了点头,:“OK。”
暧昧的气息像香樟的清香,悄悄弥漫在露台的夜色里,与烤串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外人看不出分毫,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正随着夏夜的风,慢慢滋长。
明远举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喊着“茄子”,声音响亮:“都看镜头!拍合照了!”
岁碎站在中间,江存光挨着他,肩膀微微相抵。
两人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飞快地贴紧了些。
照片拍出来的时候,背景是香樟树影和烧红的晚霞。
五个男生勾肩搭背,脸上都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傻乎乎的,却又亮得晃眼,像盛夏的太阳,炽热而耀眼。
伟涛把照片发进群里,配文:“存档!一声兄弟大过天,永不散伙!”
群聊的消息还在叮咚作响,和着音箱里的摇滚、蝉鸣的聒噪,织成了这个夏天最鲜活的背景音。
那天晚上散场后,岁碎送江存光走到别墅门口。
巷口的光线被香樟叶子滤成斑驳的光影。
江存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酒气,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岁碎,”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香樟的清香,卷着少年人的誓言,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蝉鸣还在聒噪,晚霞的余温迟迟不散。
好像这个夏天,真的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