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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诺      ...


  •   直播结束的哨声漫过沙滩时,暮色正一层层洇染开深蓝。
      片场的灯架次第熄灭,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和电缆穿梭,三三两两念叨着今晚的弹幕峰值。
      椰树下的长条桌还留着没喝完的柠檬茶,吸管斜斜插在空杯里晃悠。
      远处的代拍收了长焦镜头,凑在一起嘀咕着明天江存光剧组的路透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夏乐阳扒着傅程的胳膊抢最后一口冰镇椰子,椰汁溅到橙红队服的衣角。
      傅程无奈地掏出纸巾替他擦,嘴里还嗔怪着“下次再抢就不给你带”。

      丛峙和方觉跟节目组导演握了手,两人手里的椰壳摆件刻着细碎的海浪纹,说下次寻宝要记得带防潮垫。

      人潮渐渐散去,沙滩上只剩下浪涛拍岸的声响。
      岁碎和江存光并肩立在无栏木桥的尽头,海水漫过脚踝,带着夜海特有的微凉潮气。

      江存光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岁碎腕间的银镯,指腹触到刻着的“平安”二字,眼底漫过一丝倦意:“剧组那边催得紧,明早五点的航班,得回去补拍夜戏。”

      岁碎垂眸,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微微发紧。
      八年前,江存光也是这样,熬着夜拍戏,眼底带着同样的红血丝,却笑着说“没事,我扛得住”。
      那时候的他,还没能护住他。

      “知道。”江存光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等我杀青回来,带你去吃海边的清补凉。”

      江存光的车沿着海岸线疾驰而去,尾灯的红光最终消融在晨雾里。
      周明从咖啡馆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协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迎向站在原地的岁碎:“岁碎先生,老地方,已经备好了。”

      岁碎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临海咖啡馆最里间的包间。
      暖黄的壁灯,原木色的桌椅,落地窗外沉沉的大海,连桌上摆着的蓝山咖啡,都和八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周明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指尖夹着支烟却没点燃,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深色的西装裤上。
      神色比初见时更显疲惫,眼底的红血丝不比江存光少。

      他将最上面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艺人商业价值风险担保协议》,编号和签署日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岁碎拿起协议,指尖划过纸面,目光落在条款细则上。
      第二条:担保范围涵盖艺人江存光因参与《闭眼念你,抬眼是你》恋综节目引发的一切商业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代言解约赔偿金、影视资源降级违约金、品牌形象受损修复费用等;
      第五条:保密条款——本协议内容及签署事宜,仅限甲方(经纪公司)三名最高决策人、乙方代理人周明、丙方(岁碎)知晓,任何一方泄露,需承担协议金额十倍的违约金;
      第七条:资产抵押说明——丙方以名下三处海外商业不动产、两项股权投资收益权作为抵押,抵押价值经第三方机构评估,为担保金额的三点二倍;
      第十条:协议有效期——自签署之日起,至《闭眼念你,抬眼是你》节目收官后六个月止,期间艺人商业价值未出现下滑,抵押资产自动解除冻结。

      “这些条款,公司法务逐字逐句抠了三天。”
      周明的声音带着点紧绷,他将旁边的资产评估报告推过来,厚厚的一沓,每页都盖着红色的公证章,纸张因为他的手抖而轻轻晃动,“您的资产证明我们核实过了,没问题。第三方公证机构那边也打好了招呼,签完字,抵押手续今天就能走完。”

      “其实公司找您,不只是为了这份担保协议。”
      周明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裹着恳求和焦灼,“江哥在节目里突然坦露和您的过往,完全没跟团队报备。现在外面的人都在挖,挖你们是不是同学,挖八年前他第一次被抹黑的时候,您是不是就在他身边。公关团队想做预案,可我们手里一点关于你们的资料都没有。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您和江哥以前的事?比如你们怎么认识的,八年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炒作,就是想防患于未然。万一后面有人拿这些做文章,我们也好有个应对的准备。”

      包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浪涛声,一波波漫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岁碎看着周明眼底的焦灼和恳求,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
      钢笔尖落在签名栏上,顿了顿,然后流畅地划过纸面,留下清隽有力的字迹。

      他放下笔,将签好的协议推给周明,声音依旧是惯有的从容:“协议签了,抵押手续你们去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我和他的事,等他杀青回来,我会亲自告诉你。”

      话音刚落,岁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明脸上,补了一句:“你们还是怕。”

      这四个字像针,刺破了周明强撑的平静。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滚,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猛地将指间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怕啊,怎么不怕?”

      他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被按得微微发亮,点开一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近期的舆论数据:“第一期节目播出后,江哥的路人缘直接跌了十个百分点。微博超话里,大粉带头脱粉,说他‘为了流量不顾体面’;豆瓣、知乎上,‘江存光晚节不保’‘男男恋综卖腐博眼球’的帖子,热度居高不下;还有那些蹲在剧组门口的代拍,天天追着他问‘是不是真的和岁碎在谈恋爱’,稍微不注意,就是一张‘黑脸耍大牌’的通稿。”

      他划开另一个界面,是和品牌方的聊天记录截图,屏幕的光映在他泛红的眼眶里。
      【某一线美妆品牌】:江老师的舆论风险有点高,我们这边董事会在犹豫,能不能出一份风险应对方案?
      【某S+级影视剧组】:投资方那边有意见,说江老师现在的话题度太敏感,要不要考虑调整一下番位?
      【奢品代言对接人】:最近的抗议声浪不小,我们的线下活动,暂时不建议江老师出席了。

      周明说着,指尖快速滑动平板,调出另外两对嘉宾的社交媒体页面,语气里的艳羡带着一丝绝望的酸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节目组要求的售后,夏乐阳和傅程昨天晚上就发了博,你看这数据——”

      屏幕上跳出夏乐阳的微博,九宫格配图里,除了两人举着纯金贝壳徽章的合照,还有沙滩上追逐打闹的小视频片段。
      橙红队服的衣角在海风里翻飞,傅程伸手护住差点摔进沙堆的夏乐阳,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文案透着少年气的雀跃:“沙滩寻宝太快乐啦!和傅程的默契又升级了!谢谢大家的喜欢,下次还要一起冲!”

      评论区已经刷到了十万+,热评前排全是粉丝的狂欢:
      “小太阳夏乐阳还是这么元气!傅程扶着你跑的样子太宠了!”
      “救命!视频里傅程下意识护着夏乐阳的动作我能看一百遍!”
      “这对的氛围也太好了吧!节目组能不能多放他们的花絮!”
      甚至有好几家运动品牌和零食品牌的官方账号跑来留言:“两位老师要不要考虑合作一下?我们的新品超适合你们!”

      周明划了划数据面板,声音发涩:“这条微博发出去才三个小时,转赞评破百万,热搜词条#夏乐阳傅程 默契#挂在榜十,全是正向讨论,路人缘涨得离谱。”

      再滑一页,是丛峙的社交账号,没有花哨的九宫格,只有一张黑白剪影照。
      他和方觉并肩坐在礁石上,鎏金队服的纹路在黑白滤镜里格外清晰,两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文案简短克制,却透着一股子通透:“寻宝的意义,从来不是打卡牌,是身边人。”

      底下的评论区没有喧嚣的狂欢,全是理智粉和路人的深度点赞:
      “丛峙老师还是这么有格调!这张图的氛围感绝了!”
      “浅蓝鎏金组就是成年人的爱情吧,克制又温柔。”
      “突然懂了节目想表达的东西,爱真的无关性别,是并肩看海的默契。”
      更有几家高端家居品牌和文艺片制作方的账号低调留言:“丛峙老师和方觉老师的气质很符合我们的品牌理念,期待合作。”

      周明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丛峙和方觉走的是质感路线,这条动态直接被好几家时尚杂志转发,业内评价一片叫好,说他们‘重新定义了恋综嘉宾的格调’。”

      “他们俩的风评都在往上走,路人缘涨得飞快,品牌方挤破头找上门谈合作。”
      周明的声音开始发颤,他飞快滑动屏幕,停在江存光最新的一条社媒帖子上,指尖重重地戳了戳屏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破,“只有江哥……只有他被钉在风口浪尖上!他这电影项目还有大半年才杀青,等得起吗?现在的舆论是一天一个样,再不想办法转移视线,不用等杀青,他手里的代言就得丢光,S+项目就得黄,十年心血全得打水漂!”

      那是江存光凌晨三点发的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段长长的文字,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却坚定的语气:“知道很多人对我失望了,抱歉没能活成你们期待的样子。但爱从来无关性别,我只是想在能力范围内,做一点自己认为对的事。后续的作品,我会用尽全力,不会让大家失望。”

      评论区的热评却一片唱衰,高赞第一条是脱粉大粉的留言,带着八年老粉的失望:“粉了你八年,没想到你会走这种博眼球的路子,再见。”
      第二条是路人的嘲讽,点赞数高达十几万:“晚节不保,好好的影帝不当,非要来恋综卖腐。”
      往下翻,零星的死忠粉在维护,说“江老师只是在做自己”,却被黑粉的评论淹没,不堪入目的话语刷屏:“滚出娱乐圈!”“抵制江存光所有作品!”

      周明又划开热搜界面,#江存光晚节不保# #男男恋综争议# 等词条挂着刺眼的红色“爆”字,点进去全是骂声和质疑。

      周明的指尖在屏幕上微微颤抖,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再也没有之前的恳求,只剩被压力逼到绝境的嘶吼,声音大得惊飞了窗外树梢的一只海鸟:“岁碎先生,您看到了!夏乐阳和傅程靠售后固粉,丛峙和方觉靠人设圈粉,他们俩现在是香饽饽,只有江哥,被架在火上烤!公司高层已经下了死命令,再拿不出应对方案,就要停掉他手里的两个S+项目!团队几十号人等着吃饭,他熬了八年才走到今天,不能就这么毁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越过桌子扑到岁碎面前。
      指节死死抠着桌沿,指腹蹭过冰凉的红木桌面,目光紧紧锁在岁碎脸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眼眶红得发涨,眼尾绷着细碎的红血丝,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们不是要炒作,也不是要消费你们的过往!”

      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语速越说越快,字句都带着急出来的颤音:“只是现在的舆论,已经容不得我们被动挨打了!八年前的事,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江哥那段时间被抹黑,是不是和您有关?”

      “您把实情告诉我们,公关团队可以慢慢渗透,一点点放出线索,引导舆论——”他顿了顿,呼吸都跟着发紧,“至少让大家知道,你们的交情不是节目剪辑出来的,是真的有八年的根基!”

      “只有这样,下次再有人拿‘卖腐’‘炒作’说事,我们才有还手的余地!”
      周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惊得窗外的浪涛拍岸声都显得微弱,他猛地一拍桌子,咖啡杯震得哐当响,滚烫的褐色液体溅出来,落在他的西装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渍痕,他却浑然不觉,“现在就需要把八年前的事透露出来,哪怕只是冰山一角!我们不能再这么狼狈了!”

      周明的脸色霎时煞白,往前踉跄半步想伸手拦,指尖堪堪擦过协议边缘——岁碎早已落笔。
      钢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清脆利落,落笔的瞬间,他的手腕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最后一笔陡然收锋,像是斩断了所有犹疑,也像是斩断了自己不愿触碰的过往。

      他将钢笔轻轻搁在桌角,金属笔杆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慢条斯理地将签好的协议推过去,纸页滑过桌面时,边角带着不容忽视的凌厉。
      他弯腰拎起脚边的黑色背包,肩带一甩搭上肩头,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就往门口走。

      “岁碎先生!”
      周明猛地站起来,情急之下伸手想拦,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江哥……”

      岁碎的脚步顿在门边,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海风穿过窗缝,掀起他的衣角,腕间银镯轻轻晃动,像是在叩问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江存光那条动态下的恶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死死缠在他心上。
      他想起江存光凌晨三点还在发博的疲惫,想起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被黑料缠身时的无助——如果现在再不做点什么,江存光就真的毁了。

      那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是他藏了八年的愧疚,是午夜梦回时,心口隐隐作痛的根源。
      可此刻,那些愧疚与痛意,都抵不过江存光岌岌可危的处境。

      岁碎攥着背包带的手指缓缓松开,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卸去。
      他沉默着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张红木桌,扫过周明通红的眼眶,最终,抬脚走了回去。

      背包被轻轻放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只是眼底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包间里静了下来,暖黄的壁灯映着周明泛红的眼眶,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
      海风穿过窗缝,带着刺骨的咸湿凉意,卷起窗帘的一角,露出窗外沉沉的海面。
      岁碎静了很久,久到周明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久到壁灯的光晕都像是凝固了,他才开口,声音淡得像漫过沙滩的潮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潮水退去时,沙底的纹路不会凭空消失。有些事,不必写进文案,不必说给众人听,等风来,自然会有人循着痕迹,读懂沙与海的过往。”

      周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岁碎挺直的背脊,看着他放在桌沿的手,忽然明白了这句话里的隐喻——八年前的往事,不会以直白的文字披露,却会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慢慢浮现。

      岁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从容笃定,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权衡过后,甘愿揭开伤疤的决心:“帮我个忙。”

      周明眼睛一亮,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块浮木,忙不迭应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您说!只要能帮到江哥,什么都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帮我开个微博账号,头像用空白的海,不用刻意引流。”
      岁碎语气平淡,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浪涛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歌,“账号开好后,只分享一首歌——杨千嬅的《命硬》。不用配文,不用带话题,你们辅助运营就行。”

      岁碎拎起背包,手搭在门把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包间。
      暖黄的灯光落满桌面,协议的边角泛着冷光,平板屏幕还亮着,映着江存光那条孤零零的动态。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没有按下。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肩线绷得很稳。视线落在亮着的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字在视线里微微发虚。

      然后他松开了门把。
      指尖从金属表面缓缓滑落,垂在身侧,像放下一件不该带走的东西。
      周明愣了愣,就听见岁碎补充道,声音轻得像被海风拂过的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八年前的事,我现在就挑些无关痛痒的片段给你们。够你们用来转移视线,够你们打破‘卖腐’的质疑,够你们保住他的项目和代言。”

      他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没有犹豫,只是坐下了。

      岁碎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只是慢了一些:“别问太多,别挖太深。我只说该说的,为的是不让他心血,毁在一场莫须有的争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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