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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冬末 梦见防波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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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后,气候开始缓慢回暖。
虽然海风依旧冷冽,但日光在肉眼可见地变长。
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太阳的位置比冬至时高了不少,落在海面上的光影也更明亮了些。
潮间带里出现了新的变化——冬眠的螺类开始活动,某些藻类重新萌发出嫩绿的新芽,一切都在积蓄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我的研究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半年的数据积累已经足够形成初步的趋势判断,我开始着手写第一阶段的报告。
每天坐在陈屿的厨房桌子前,对着电脑敲字,偶尔抬头望着窗外发呆。
她不打扰我,但会在适当的时候推过来一杯茶或者一小碟坚果。
二月下旬的某一天,天气突然回暖得厉害。
白天最高温度接近了十五度,海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暖雾,能见度不高,但让人有一种春天真的要来了的错觉。
那天下午我收了工,沿防波堤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陈屿蹲在堤坝底下的碎石滩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好奇地绕过去,发现她正在堆石头。
准确地说,是用大小不一的卵石垒一个塔。
底座用了三四块扁平的大石头,上面一层层叠着小一些的,最顶上放了一枚圆润的白色鹅卵石。
垒得不算多高,大约到她的膝盖,但看得出很用心,每一块石头都仔细调整过角度,稳稳地咬合着。
"这是什么?"我蹲在她旁边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耳朵有点红:"没什么,随便搭着玩。"
"你搭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吧。"
我忍住笑,凑近了仔细看那座石塔。
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还夹着几片细小的干海藻,像是特意装饰过的。
"你是想造一个灯塔?"我问。
她耳根更红了:"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说:"等你走了之后,我每天过来看一眼,就知道你回来过。"
那个瞬间,海风很轻,暖雾在周围游动,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座小小的石塔,心口处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走。"我说。
她别着脸不看我:"合同总有个头。"
"那我把合同续上。续两年。再续三年。续到不能续为止。"
她终于转过脸来了。雾气在她发梢凝成极细的水珠,晶莹地挂着。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雾气凝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真的?"她问。
"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假装去调整石塔顶端那颗鹅卵石的位置。
但我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陈屿。"我靠过去,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哭了吗?"
"没有。"她说,声音闷闷的,"雾气糊的。"
我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搭着石塔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微凉,指缝里有细沙残留,粗粝的触感。
"我来之前,"我说,"在城里待了好多年。每天早高峰挤地铁、开会、写本子、应付各种人际……我一直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出成果的项目、一篇高引的论文。但后来我发现我最需要的是这个。"
"这个是什么?"
"一座不会走的海岛,和一个不会走的人。"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石塔上收回来,反握住了我的。
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那天黄昏雾气散尽,夕阳重现,把整片海天染成了柔软的金粉色。
我们并肩坐在防波堤上,脚悬在堤坝外面晃荡。
石塔在身后静静立着,像一个很小的、沉默的诺言。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之前说春天岛上会开一种小花。叫什么来着?"
"矶菊。"她说,"四月份开,开在悬崖顶上,不怕风。"
"你带我认。"
"好。"
她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而温暖。
夕阳在她瞳孔里映成小小的金色光点,像两盏亮起的灯。
"沈听澜,"她忽然说,"你来了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防波堤上长满了花。"她说,"整条堤坝,从头到尾,全是花。我在梦里想,这岛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然后醒过来,发现是你来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外套上洗衣粉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潮声从脚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像这座海岛在慢慢呼吸。
"那以后每年春天,防波堤上都长花。"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我往她那边拢了拢,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漫过来。
今天没有灯塔的光——还没到开灯的时间。
但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因为某种更亮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