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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冬至 "冬至这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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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岛上进入了一段平稳期。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昼渐短夜渐长,我调整了观测时间,把出野外压缩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其余时间待在灯塔一楼,在陈屿的厨房桌子上整理数据、写阶段性报告。
那间厨房渐渐变成了我的第二个办公室。
桌子不大,一半摊着她的《海图编录》和手绘的潮汐记录,一半摊着我的笔记本和图表。
我们各自占用一半桌面,互不干扰,但偶尔抬头,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会心照不宣地笑一下。
她泡茶比以前勤了。以前她一个人喝就随便捏撮茶叶扔壶里,现在会仔细地洗杯子、称茶叶、算水温。
我开玩笑说她在做实验,她不承认,但下次还是会先倒掉第一泡。
日子有了某种平淡而妥帖的节奏。
每天早晨她比我起得早,我下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有时候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是煎饼夹鸡蛋,有时候是红薯和牛奶。
我负责洗碗和收拾厨房作为交换,分工明确,像齿轮咬合在一起。
某个阴天的下午,外面飘着细密的雨丝,我窝在椅子里写报告卡壳了,托着下巴发呆。
陈屿在旁边剥核桃,一颗一颗地剥,完整地剥出核桃仁放在小碟子里。
"你先写着,"她说,"等你写完就有了。"
我看着她把一颗完整的核桃仁放进去,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好。"
她没抬头,继续剥下一颗。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雨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落日的光芒从缝隙里涌出来,把整片海面染成浓郁的橘红色。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陈屿:"你见过海上极光吗?"
"没有。"她说,"这边纬度不够。"
"我在挪威见过一次。"我说,"绿色的,像纱帘一样在天上飘。但我觉得比不上你这里的晚霞。"
她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窗外那片燃烧般的暮色。
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你要是喜欢,"她说,"每天都有。"
"那你会陪我看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我感觉到她的手搭上了我放在窗台上的手背,轻轻地覆着。
"会。"
……
冬至那天,岛上迎来了一年中最长的一夜。
陈屿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她托补给船带了糯米粉、红豆沙和红枣,冬至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揉面搓汤圆。
我在旁边帮忙搓,但我手笨,搓出来的总是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站在案板上,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士兵。
她看了一眼我的"作品",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从我手里接过面团,三两下就搓成圆润规整的一颗。
"你教我。"我说。
她靠近了一点,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的手指一起揉搓面团。
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贴着我手背的皮肤,我一紧张,面团又被我捏扁了。
"别使劲。"她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轻轻的,顺一个方向转。"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她的节奏慢慢转,面团在手心里渐渐变成了一个球。
圆圆的,虽然还是没她的好看,但至少能站住了。
"好了。"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我低头看着那颗汤圆,觉得它比其余的都重要。
煮汤圆的时候她让我去外面看月亮。
冬至的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把整片海面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银。
防波堤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嚓嚓地响。
我站在月光里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消散在冷空气里。
她端着两碗汤圆出来,递给我一碗。
我接过来,先低头喝了一口汤。
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你放了桂花?"我问。
"嗯,夏天采的,晒干了收着。"她说,"冬至这碗要吃点甜的,一年都甜。"
我抬头看她。月亮在她背后,边缘有些模糊,像浸在水里一样。
她端着碗站在防波堤上,穿一件旧棉服,帽子没戴,短发被冷风吹得微微扬起。
"陈屿。"我说。
"嗯?"
"新年的时候,你想怎么过?"
她想了想:"岛上没什么特别的过法。以前就是煮个面,听个收音机。"
"那今年不一样。"我说,"今年有我了。"
她端着碗的手紧了紧,低下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汤圆。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来,月亮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
"那你来安排。"她说。
跨年夜那天,我花了两个小时把灯塔底层的客厅布置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可布置的——我托补给船带了一串小彩灯和几张红纸,彩灯缠在窗框上,红纸剪了几个窗花贴上去。
桌面铺了桌布,摆了两根蜡烛和一瓶我从大陆带来的红酒。
陈屿从塔顶值班下来的时候,站在客厅门口愣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你上去的时候。"我说,"好看吗?"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彩灯移到窗花,再移到桌上的蜡烛和红酒。
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很多情绪挤在一起一时不知道该先出现哪一个。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们坐下来。我开了红酒,她不太会喝,但我坚持给她倒了半杯。
她端起来晃了晃,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但喝了一口之后眉头松开了。
"还行。"她说。
收音机里放着跨年夜的特别节目,主持人声音热烈地倒数着时间。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灯塔的光还在周而复始地旋转。
"沈听澜。"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明年春天……还会在吧?"
我说:"合同签到明年底。"
"那明年底之后呢?"
我看着她。她问得很小心,语气平平的。
但我看得出她端着酒杯的手在用劲,指节微微泛白。
"如果我说我可能会申请调过来长期驻站,你觉得行吗?"
她没马上回答。
外面的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在防波堤上,收音机里的倒计时到了最后十秒。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主持人嗓门很大地喊。
陈屿在这片热闹的背景音里看着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嘴角动一动就收回去的,节制而干净。
但这次不一样——眼角弯了,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了,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了口子,底下有水在流动。
"行。"她说。
我们碰了杯。红酒在杯子里晃荡,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新年的钟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被我暖了这些天,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粗糙了,但掌心的茧还在。
那些茧是十几年灯塔守夜生活留给她的印记,和这座岛一样真实。
"陈屿,"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听澜。"
那一天是我们在岛上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后来我们还一起过了很多个。
但那个夜晚——彩灯、窗花、蜡烛、红酒,以及她眉眼间那个化冻一样的笑容——我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