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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风暴 28岁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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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气象台发来台风预警。
那天补给船提前到了,船工把物资卸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这回的台风不小,路径正好经过星礁岛附近,风力预测十二级以上,让岛上的人早做打算。
"撤不撤?"她问陈屿。
陈屿站在码头上,面无表情地清点物资。
"灯塔不能撤。"她说。
船工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小姑娘呢?"
说着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屿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清点:"她自己决定。"
船工走了之后,我们站在码头上,海风已经比平时大了一些,浪涌的间距变短了,一波接一波地拍在防波堤上,白沫飞溅。
"你得走。"陈屿忽然说。
"我不走。"
她转身看着我,眉头拧起来了。
"这不是闹着玩的。十二级台风,铁皮屋扛不住,观测站那栋砖房也扛不住。灯塔的基座是混凝土的,但你待在里边也……"
我打断她:"那你呢?"
"我有职责。"
"我没有吗?"我说,"观测点的设备刚架好,数据断一天就缺一天连续性。而且——"
我停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
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
"随你。"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来,补了一句:"但台风期间你得住灯塔里。一楼那间房我腾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花了几个小时做防风准备。
陈屿把灯塔所有的窗户都关死、锁紧,检查了塔顶的灯具和旋转机构,又加固了基座外围的挡板。
我把铁皮屋里的设备和记录本全部搬到了灯塔一楼,重要的数据备份了好几次,塞进防水袋里。
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显不对了。海面变成了墨黑色,浪涌的顶端翻出黄白色的泡沫,风在加速,从东南方向刮过来,带着刺耳的尖啸。
远处的地平线上,乌云堆叠得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逼近。
陈屿站在灯塔脚下,仰头看着塔顶。风把她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怕吗?"我问。
"不怕。"她说,"但怕你怕。"
我伸手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她的手冰凉,关节硬得像石头。
我慢慢把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我不怕。"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盐粒擦过皮肤。
"好。"她终于说,握紧了我的手,"进去吧,要变天了。"
台风登陆是在凌晨三点。
之前气象台的预测是十二级,但实际登陆的时候风力和路径都有所偏差。从塔顶传来的消息说,最大阵风超过了十四级。
我在一楼房间里躺着,但根本睡不着。外面的声音太大了——不是风本身的声音,而是风裹挟着一切能移动的东西砸向墙壁的声音。
碎石、浪花、被连根卷起的杂物,密集地敲击在外墙上,像暴雨,但比暴雨沉重得多。
整座灯塔在巨大的风力中微微颤抖着,混凝土基座发出沉闷的低吟。
我攥紧被子,手心里全是汗。虽然嘴上说不怕,但身体诚实,心跳快得压不住。
门被推开了。陈屿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水汽和咸腥的风的气息。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
"睡不着?"她问。
"嗯。"
"正常。"她说着,把手里的一杯热水递给我,"第一天值班的时候我也睡不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淡淡的蜂蜜水,温热的。
她的肩膀和头发上有些湿,外套的肩头洇出了一片深色。
"你上去过了?"我问。
"刚检查完灯具和发电机。"她说,"一切正常。"
她没马上走,就在床边坐着。
窗外的风声大到几乎盖过了一切,但因为她在旁边,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
"陈屿。"我开口。
"嗯?"
"你给我讲讲以前台风的事吧。"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讲。
讲她上岛第一年的秋天遇上一场台风,那时候她还年轻,怕得整夜坐在塔顶不敢合眼。
讲她父亲还在的时候,每次台风来就带着她守在灯塔一层煮茶,教她辨别风向和潮位的关系。
讲有一次风暴潮把整段防波堤都吞没了,水差点灌进灯塔底层的厨房。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那些细节很具体——茶叶放几克、水开了之后要等多少秒关火、灯塔灯芯的更换频率——全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我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她轻轻抽走了我手里快凉了的杯子,然后有什么粗糙而温热的东西碰了碰我的额头——她用手背试了试我的体温,很轻,像羽毛拂过。
"睡吧。"她说。
我模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被重新掖好了,灯塔的光在窗外旋转,还是一样稳定的节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风还没停,但已经小了许多。
窗外的天色是浑浊的灰黄,浪涌仍然很高,防波堤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沫。
陈屿不在房间里,但床头柜上放着新的保温壶和一只削好的苹果。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
中午的时候风彻底停了。天空开始透亮,云层裂开缝隙,显出背后浅蓝色的天幕。
海面恢复了一部分平静,虽然浪涌仍高,但不再是那种要吃人的架势。
我推开灯塔的门走出去。
海岛上到处都是台风的痕迹。
碎石滩翻了个个儿,许多大石头的位置都变了,潮间带上覆盖着一层新的珊瑚碎屑和藻类残骸。
防波堤上被浪拍裂了几块石板,显出底下的碎石层。
陈屿站在防波堤的尽头,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她没转头,但身体往我这边偏了一点点。
"都还好吗?"我问。
"灯没事。"她说,"塔基也没事。"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海面在风暴过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波浪还在翻涌,但那种暴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舒缓而有力的起伏。
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深灰色的海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从天顶垂下的绸缎。
"沈听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昨晚的话,我后来还想了想。"她的声音低低的,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说以前就是一个人,现在多了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她没往下说。但她的右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反手握住了她。两只手都冰凉,但交握在一起的地方渐渐生出温度。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说。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粘在嘴角。
我伸手替她拨开,她的目光追着我的手指,然后慢慢抬起来,和我对视。
那双眼睛很亮。像风暴过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
"沈听澜。"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站在防波堤尽头的风里,脚下是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海,头顶是正在一点点晴朗起来的天。
灯塔在身后稳稳地立着,白色的塔身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时候我觉得,这座岛给了一个我之前在城市里一直没找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