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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深秋 "以前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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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月之后,岛上的天气开始变得难以捉摸。
有时候连着三四天万里无云,海面平静得像一整块蓝玻璃,灯塔的白影映在水面上,清晰得能数出塔身的砖缝。
有时候又会忽然变天,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风在几个小时内从微风变成七级,浪涛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的水雾飘到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对这种天气变化的适应性比想象中好。也许是每天泡在潮间带的原因,我的皮肤变得粗糙了,手背上开始出现细小的干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藻类残渣。
但我不在乎。我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身体和自然直接接触的、没有隔阂的感觉。
唯一的困扰是记录本。海风里湿度太大,纸页总是潮乎乎的,墨水写上去容易洇开。我找了块塑料板垫着写,但效果有限。
某天我随口跟陈屿抱怨了一句,第二天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旧画夹给我,硬纸板的,表面覆了防水薄膜,夹层里还能放笔。
"以前画海图用的。"她说,"放我这也用不着了。"
她说话的时候站在门口,递完东西就要走。
我叫住她:"陈屿,你下午有事吗?"
"没。"
"那陪我去西滩吧,那边有个点我想测一下水深,一个人不好操作。"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出来:"行。"
西滩和东滩完全不同。东滩是开阔的岩石平台,而西滩是一片混杂的砾石滩,大大小小的卵石从岸上一直铺到水下,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平衡很不好保持。
我需要测的是近岸几个点位的水深和底质情况,为后续的沉积物取样做准备——但卷尺不够长,得有人站在水里辅助读数。
陈屿二话不说就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
十月的海水已经有些凉了,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皮肤被冷得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稳稳地扶着测量杆,帮我读刻度。
"那个点位数据再确认一下,"我趴在岸边的石头上记数字,"卷尺拉直了吗?"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直了。22.3厘米。"
我写下来,然后抬头看她。
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落在她湿漉漉的小腿上,水珠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的脚踩在卵石上,脚趾用力扒着石面保持平衡,姿态有一种常年生活在海边的人才有的从容。
"冷吗?"我问。
"还行。"她说,但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
我赶紧记完最后一个数据,朝她招手:"好了,快上来。"
她上了岸,赤脚踩在卵石上,弯腰拧裤腿上的水。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你自己穿,别感冒了。"
"我穿着羽绒背心呢,不冷。"我把外套硬塞给她,"你披着。"
她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
外套对她说有些小,袖口短了一截,但裹在肩上的样子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等她裤腿晾干。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风小了些,太阳暖洋洋的。
她把我的外套裹得紧了些,低下头闻了闻袖口。
"洗衣粉的味道。"她说。
"岛上只有那一种,你那儿应该也有。"
"不一样。"她说,"我的那包没你的香。"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我忽然注意到她侧脸的线条。
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是一条利落的弧线,像海岸线那样简单而明确。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她会躲开或者岔开话题,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下面的暗流,表面看不出,底下翻涌着。
"沈听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总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耳根到颧骨,泛起一片浅红,在深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别过头去,用力拉了一下外套的衣领,把半张脸埋进去。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她闷闷地说。
"笑你好看还不让笑。"
她没再理我,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天傍晚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平行地铺在碎石滩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走着走着,步子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影子就叠到了一起。
她看见了,没说话,但脚步也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回到灯塔脚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枚小海螺,拇指大小,螺旋纹路清晰精致,壳口处泛着淡淡的珠光。
"早上在沙滩捡的。"她说,"觉得你会喜欢。"
我接过来托在掌心里,对着夕阳转了转,光线透过薄薄的螺壁,映出暖融融的半透明色泽。
"很漂亮。"我说。
"放你桌上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随身带着也行。"
我把海螺攥进手心,那个弧度正好贴合的掌心的形状,大小刚刚好。
"陈屿。"我说。
"嗯?"
"你明天还去西滩吗?"
"你不去的话我就不去。"
"那我去的话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很淡,但很真:"去呗。"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每天早晨我背着工具包出门的时候,总能看到灯塔底层的那扇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每天傍晚我回来的时候,总能闻到灯塔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我们从不约定,但默契得像是事先排演过。
十一月初的那场降温,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第二天清晨推开屋门,冷风扑面而来,海面上蒙着一层薄雾,浪涌比平时高了一截。
我加了件抓绒衣出门,在南滩蹲了一上午,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
中午回铁皮屋的时候,发现陈屿靠在门框边等我。
"气象台预报说今晚有强冷空气过境,风力可能会上七级。"她递给我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热水袋,还有一个暖宝宝。"
"你呢?"
"灯塔里暖和。"她说,"你这边铁皮墙不保温,晚上要是熬不住就过去。"
我点了点头。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门窗都检查一遍,我下午过来帮你加固。"
下午她真的来了,扛着工具箱和一卷防风膜。
她把我所有的窗户都重新封了一层膜,门缝里塞了棉条,连屋顶的铆钉都挨个拧紧了一遍。
我在旁边给她递工具打下手,看着她爬上爬下地忙活,汗珠从额角滚下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你累不累?"我问。
"不累。"她拧完最后一个螺丝,从梯子上跳下来,"好了,风进不来了。"
晚上风果然起来了。哨子一样的尖啸从屋顶掠过,铁皮墙发出闷闷的共振声。
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好几倍,像是有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翻腾。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心里攥着陈屿白天给我的那枚小海螺,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壳面。
灯塔的光依然按时扫过屋顶,每五秒一次,稳定如常。我数着那节奏,慢慢觉得风声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风停了,但温度没回升。海面上浮着一层冰凉的雾气,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的。
我照常去了东滩,发现潮间带的生物分布和之前相比有了一些变化。
某些原本密集的藤壶群体出现大面积的空壳,取而代之的是少量幼体贻贝的附着力点。
我把这个发现详细记录在案,又在几个关键位置设置了固定样方,方便后续长期监测。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打着手电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碎石滩。
远远看见灯塔底层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户里透出一小方明亮的橘色光域,照在门前的地面上,像一块毯子。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灯塔的门,暖气和饭菜的香气一起涌上来。
陈屿正背对着门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带鱼,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鱼烧得很入味,咸淡适中,骨头都酥了。
我一边吃一边忍不住问她:"你厨艺怎么练的?"
"岛上没外卖。"她说,"不吃自己做就只能饿着。"
"那刚来的时候呢?"
她想了想:"刚开始烧焦过好几锅。后来慢慢就好了。"
我低头扒饭,想着她二十三岁刚来这座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对着陌生的海发呆,看着灯塔的光睡不着觉,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和锅碗瓢盆较劲。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以前的事。"
"没什么好想的。"她说,"以前就是一个人。现在多了你。"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低头假装喝汤,挡住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灯塔的光在黑暗中旋转,还是每五秒一次,照着这一小片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