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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潮汐 我可能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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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上岛已经半个月了。
我开始摸清了这座岛的节奏——潮汐的节律、风向的变幻、不同季节光照角度的偏移。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在退潮最低点之前到达观测区域,架框、计数、拍照、记录,一直干到潮水开始回涨。
下午整理数据、写日志、处理样本,傍晚再去另一片区域做补充观察。
日子被分割成一个个精确的时间块,充实得让人没有余裕去想别的。
唯一的变量是陈屿。
她每天傍晚出现在防波堤尽头的那个固定时间,手里不一定每次都有保温壶,但人一定在。
有时我收工晚一些,天都擦黑了,远远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面朝大海,不玩手机也不看书,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每天都在那里站多久?"
她想了想,说:"没多久。刚好到你回来。"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风不大"一样寻常。
我愣了一拍,然后低头假装整理记录本,掩饰耳根那一点热意。
入秋后天气开始转凉。昼短夜长,潮位变化也跟着调整了时间,退潮最低点从清晨挪到了上午。
我终于不用再凌晨四点起床了,但代价是傍晚的观测时段常常和日落重叠。
太阳落得早,光线不够,我得赶在最后那一点天光消失之前做完所有的计数。
那天我在东滩的一个深水洼里发现了一片罕见的珊瑚藻群。这东西在低纬度海域常见,在这个纬度出现很少见。
我兴奋地趴在水洼边缘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在记录本上画了详细的分布草图。等我直起腰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暗了大半。
潮水涨得比我预估的快。我站的地方是东滩最外围的一块大平台,退潮时显出来像个小半岛,涨潮时海水从两侧包围过来,要是不及时撤,就会被困在上面。
我赶紧收拾工具往回走。但我的腿蹲太久了,麻得几乎站不稳,走了几步就被湿滑的礁石绊了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石棱上,一阵钝痛传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我的胳膊。
是陈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许是看我太晚了没回去,也许是本来就等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她什么也没说,一只手拎起我的工具箱,另一只手扣着我的手腕,半搀半拽地把我往岸上带。
到安全地带之后她松开手,蹲下来检查我的膝盖。
裤子破了,里面蹭掉一块皮,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不算严重,但在海风里刺拉拉地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眉毛拧着。
"没事的,小伤。"我说。
她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在微微用力,按着纸巾的那只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回去吧。"她站起来,把工具箱递给我,"明天别来这片了。"
"数据还没收完……"
"我帮你看潮水,"她打断我,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什么时候安全什么时候来,你别自己估算。"
我想说"我能算",但看着她那张少见的严肃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张染了血点的纸巾,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轻轻的,但很清晰。
……
那天晚上她坚持要我在灯塔里待到膝盖结痂再走。
我坐在炉子边的矮凳上,她翻出一个小药箱,用棉签蘸了碘伏给我消毒。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凉丝丝的,她的指尖偶尔擦过旁边的皮肤,粗糙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陈屿。"我开口。
"嗯?"
"你以前也这么照顾别人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膏。"没有。"她说,"岛上没别人。"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又补了一句:"来的那些人,都待不长。最短的一个礼拜就走了。"
她低着头处理我的伤口,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发顶。
短发垂在额前,显出她耳后一小片皮肤,在炉火的映照下有些发红。
"我待一年。"我说。
她没抬头:"嗯,合同上写了。"
"如果待得更久呢?"
她终于抬起头来。
炉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像有细小的火星子溅进去。
"你乐意待多久待多久。"她说。
然后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去洗手,背影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这岛又不是我的。"
……
那天之后,我们的相处方式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开始在我屋门口放的东西更多了——有时候是一把新鲜的紫菜,有时候是几枚洗干净的海螺壳,有时候是早上煮多了的红薯,用毛巾包着,还温着。
我收工回来看到那些东西,会忍不住笑一下,然后把它们收进屋里,把洗干净的空碗或空毛巾放回她门口。
某天傍晚,我在南滩蹲点的时候,她破天荒地扛了一把折叠椅过来,找了个背风的高处坐下来,腿上摊着一本书。
她说是来看书的,但我留意到她每翻几页就会抬头看一眼我的方向,确认我还在视线范围内。
"你不用担心我。"我冲她喊了一句。
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谁担心你。"
但她的椅子没有再挪过位置。
后来我收工的时候特意从她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她看的书——是一本翻得很旧的《海洋学导论》,第九章折了角,讲的是潮汐动力学。
我没拆穿她,只是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在潮沟里捡到的一枚扇贝,花纹很完整。
"送你的。"我说。
她接过去看了看,轻轻摩挲了一下贝壳的表面。
"挺好看的。"她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日落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她的椅子上。
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子般的光,浪尖上镶着橘红色的边,远处的天际线融化在淡紫色的暮霭里。
风比白天小了些,吹在脸上柔柔的。
"你来之前,"她忽然说,"我每天傍晚也坐在这里。"
"看什么?"
"看潮水。"她说,"看它涨上来,又退下去。看了十几年了。"
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来了之后,潮水还是那样涨退,但好像没那么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染透了暮色的海面。
但她的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离我的左手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散发的温度。
我犹豫了一下,把左手轻轻挪过去。
小指碰到她的小指,碰了一下,然后贴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