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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初抵 心照不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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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鸣响第三声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陆地。
船是那种老旧的小型补给船,铁皮外壳上斑斑驳驳,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
我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码头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最终被海平线吞没。
出发前导师在电话里说,那座岛很远,远到补给船一个月才去一趟,你确定要去?
我说确定。
三个月前我提交了那份研究计划——潮间带底栖生物群落对海平面上升的响应机制,以东海某偏远岛屿为长期观测点。
评审委员会的人看了地点,皱了皱眉。那座岛太偏了,他们说,条件艰苦,通讯不畅,你一个年轻女研究员……
我打断了他们。我说我去过更艰苦的地方。
其实没去过。我撒了谎。
但我需要这个项目。
需要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些每天早高峰挤地铁的人潮,离开实验室永远亮着的日光灯和导师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二十八岁了,在同门里不算年轻,手里攒着的论文还不够撑起一个像样的未来。
而这座岛——那座在航图上只是一个极小极小黑点的岛屿——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
又或许,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段日子。
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咸涩的,带着腥甜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阿姨,是这条船的船工。
她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茶水。
"还有四五个钟头呢,"她说,"进去坐吧,外面风大。"
我接过茶,说了声谢谢,但没进去。
甲板上虽然冷,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海面上偶尔掠过的飞鸟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影。
我喜欢这种空旷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只剩下我和这片海。
船工也不再多说,靠着栏杆嚼着槟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去的那个岛,就一个守灯塔的。"
"我知道。"
"姓陈。"她把槟榔渣滓吐到垃圾桶,"陈家三代都守那个灯塔,到她这辈是第三代了。不容易的,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换别人早跑了。"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她又喝了几口水,把同样款式的搪瓷缸子放在甲板的桌子上,转身往回走。
"小姑娘,"她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岛上风大,多带件衣服。"
下午四点,船开始减速。
我走到船头,看见前方海面上浮起一抹深色的轮廓。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在地图上它叫星礁岛。
名字很好听,但实际看上去只是一块黑乎乎的礁石,上面顶着一座白色的灯塔。
塔身不高,大约二十米的样子,红色的塔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船靠不了岸。码头太小,水又浅,补给船只能停在几百米外的深水区,由一艘小舢板来回接驳。
船工把我的行李搬上舢板,三个防水箱,一个登山包,满满当当塞了一船。
掌舢板的是个当地渔民,黑瘦,话不多,指了指船尾让我坐稳。
小舢板突突突地往岛的方向开。
离得越近,岛的轮廓就越清晰——比我想象中大一些,能看见黑色的礁石群、一小片砾石滩,以及那座灯塔脚下一排低矮的屋子。
没有树,几乎没有绿色,只有灰、黑、白三色占据全部视野。
舢板靠岸的时候,我看见了陈屿。
她就站在码头末端那块最大的石头上,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裤子是黑色的,裤腿卷到小腿肚,显出底下结实的小腿。
头发剪得很短,刚到耳下,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站得笔直,像她身后那座灯塔一样稳稳当当。
"陈屿。"她简单地说,朝我伸出右手。
我握住那只手。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干体力活的那种手。但握得很稳,有力又克制。
"沈听澜。"我说,"海洋研究所的。"
她点点头,松开手,弯腰去拎我的防水箱。
我赶紧去拦:"我自己来……"
"路不好走。"她说着已经推走一个箱子,另一只手提起登山包,"你拿剩下的那个就行。"
我只好推过另外两个箱子,跟在她后面。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跟得有些吃力,箱子不重,但路实在太差了——说是路,其实只是礁石间踩出来的窄径,高高低低,有些地方还得手脚并用地爬。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那片低矮的屋子前。两栋房子相邻而立,一栋是灯塔附属的守夜人住所,灰色石墙,红瓦屋顶,窗户不大但擦得干净。另一栋小一些,铁皮顶,看起来更简陋,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那栋是观测站。"陈屿放下我的行李,朝铁皮屋抬了抬下巴,"以前有人住过,后来撤了,空了好几年。我前两天打扫了一下,床和桌子能用,水电也通了。"
我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铁皮门,里面比想象中好一些。一间屋子,大约十几平米,靠墙一张行军床,铺着新的蓝白格床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个铁皮柜子。墙上有扇小窗,窗台上放着一盏旧台灯。
"水在屋后,有个蓄水池。"陈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厨房在灯塔那边,你要是做饭,过来用就行。每周三补给船来,有什么需要提前跟我说。"
我说好,又说了声谢谢。
她没再客套,转身往灯塔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今晚风大,窗户关紧。"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铁皮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是灰蓝色的海,和灯塔白色的塔身。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
上岛第一夜,我几乎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适应,而是因为灯塔的光。
那束光每隔五秒扫过我的屋顶一次,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像一个耐心的、不知疲倦的访客。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数着光的频率,数到第三百多次的时候终于放弃了睡眠,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推开屋门。
夜里的海是另一副面孔。白天看到的灰蓝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纯粹的黑,只有近处的浪尖翻出一点白沫。
风很大,但不算冷,带着咸腥的气息。灯塔顶端那束光正在旋转,白色光柱切开夜空,掠过海面,又收回去,如此循环往复。
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床头的闹钟指在十一点二十分,我吓了一跳——来之前我给自己定的计划是每天六点起床,赶早潮的退潮时间进行观测。第一天就睡过头,这开局实在不算好。
匆忙洗漱完,我拎着工具包出了门。观测站在铁皮屋隔壁,是一间稍大些的砖房,里面有几排旧架子、一张长桌和一些落满灰尘的玻璃器皿。
我花了一个上午收拾这间屋子,把带来的设备和试剂归置好,又检查了一遍水电。下午两点,我背起取样筐,带上记录本和相机,朝东边的潮间带走去。
来之前我研究过这座岛的地形图。岛的东侧有一片宽阔的岩石平台,退潮时露出水面,是典型的岩相潮间带,非常适合做底栖生物的定样研究。
我沿着礁石间的小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平坦的黑色礁石铺展开去,表面沟壑纵横,水洼密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蹲下来,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礁石表面。粗糙,湿润,冰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藻类和密密麻麻的藤壶壳,灰白色,像铠甲一样紧密排列。
这是我最熟悉的东西——从读硕士开始就一直在跟藤壶打交道,它们的附着机制、生长速率、种间竞争关系,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在这个陌生的、远离大陆的岛上重新见到它们,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像遇见了一个老朋友,在异乡。
我架好取样框,开始计数。
工作时长总是过得很快。我蹲在礁石上,从这一块挪到那一块,在水洼和沟壑之间寻找目标物种,记录坐标、密度、伴生生物种类。
不知不觉太阳就开始偏西了,海风渐渐变凉,光影拉长,我的影子在礁石上拖出一道瘦长的形状。
"你这样会感冒。"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被斜阳刺得眯了眯眼。
逆光里有个人影站在更高的那块礁石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灰绿色的保温壶。
是陈屿。
我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潮水开始涨上来了,我脚下的几块礁石边缘已经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海水。
"你在这里蹲了四个钟头。"她走下礁石,踩着高低不平的石头朝我过来,步伐比我稳得多,"手冻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指尖冻得有些发白,关节处因为长时间握笔起了红印。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感觉到。
她把保温壶递过来。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住了。壶壁温热,隔着搪瓷外壳渗进掌心里,让我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姜茶。"她说,"加了红糖。"
"谢谢。"我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老姜特有的辛辣香气。
我小心地喝了一口,甜味和暖意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她站在旁边等我喝完,没有催。海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
"你是研究什么的?"她问。
"潮间带底栖生物。"我说,"主要是藤壶和贻贝那一类的。观察它们的分布变化,跟海平面上升做关联分析。"
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那边南滩还有一片砾石滩,物种可能不一样。你要去的话,走西边的路近一些,但潮水涨得快,得算好时间。"
我有些意外:"你对这些很熟?"
"在这住了十几年。"她说,"退潮的时候常去走,看多了就知道了。"
我想起船工的话——她三代守这个灯塔,到她这一辈是第三代。
十几年的岛居生活,确实足够让一个人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潮沟。
"你是陈家的第几代?"我明知故问,就是忽然很想找点话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否值得认真回答。
片刻后她说:"第三代。我爷爷守了三十年,我爸守了二十五年,我接过来了。"
"你接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年三十四。"
我算了算,她二十三岁就上了岛。二十三岁——那差不多是我刚读研的年纪,还在城市里懵懵懂懂地摸索未来。而她已经在这里,独自守着一座灯塔,面对一整片海。
她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些,接过我手里的空壶:"回去吧,天快黑了。这段路你还不熟,容易摔。"
我没有坚持。确实,暮色已经在海面上铺开来,礁石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深,来时的路在变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跟在她身后往回走,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得上。
到铁皮屋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停住脚步,朝我点了点头:"明天要是还去东滩,记得带手套。"
"嗯。"
"还有,"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吃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那几口姜茶。
胃里空荡荡的,但饿过头了反而不觉得。
"没。"我说。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过来吃吧。我煮了粥。"
……
那天晚上我在灯塔一楼的厨房里喝了一碗海鲜粥。
粥里放了干贝、虾米和切成细丝的姜,米粒煮得开花,鲜香浓稠。
陈屿坐在桌子对面剥花生,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书名我看不清,只看见页边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海,确认灯塔的光正常运转,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剥花生。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粥碗偶尔碰到桌面的声响。
我喝完粥,主动把碗洗了。她没推辞,只说了一句"碗放左边架子上"。
离开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又凉了几分。我裹紧外套,说了声晚安。
"晚安。"她站在门框里,身后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门槛,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走回铁皮屋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灯塔。那束光还在旋转,每五秒一次,稳定如常。
……
也是从那天起,每天傍晚我收工回来的时候,总会有一壶姜茶放在我屋门口的石阶上。
有时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明天南滩退潮早"或"西边礁石滑"之类的话,字迹很硬,横竖都用力,像刻出来的。
我没有当面道谢,只是把壶洗干净,第二天放回她门口的石阶上。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延续着这个习惯,谁也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