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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乞丐 施咒不成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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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司晨终究还是再来求他救苍生了,可是这次的条件让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长生抬起眼,一字一顿道:“我说,你封了修为当七日的乞丐,打我的那一掌、骂我的那些话自此便一笔勾销。”
暖阁里气氛凝滞,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司晨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得铁青。
他消化着这句话。
自封修为?当乞丐?他堂堂天庭仙官,位列仙班,何时受过这等折辱?而此人不过一介凡人,要求居然如此大胆!
若长生不去拯救苍生,压他过去也不是不可,神仙的手段多的是。
一个凡人而已,总有能让他乖乖听话的办法。
司晨张嘴就要回绝,可长生的下一句话先落了下来。
“你不愿意也行,那天地浩劫的事,你另请高明罢。反正我也活不了几日了,救不救天下人,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你回天庭复命去,就说我不肯,让他们另想办法便是。”
司晨咬牙挤出几个字:“你等我考虑俩日。”
长生没反对,只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回手头的书页上,方才的话似乎不值他放在心上。
事关重大,司晨使了些禁忌的法子将此事速速禀报给了玉帝。
天庭给他传回来一叠符文咒语,皆是能迷惑人的神志,使其顺从的法门,以及一段话。
若那凡人实在不肯,便用这些手段让他应允;倘若都不能成,为了天地大义,总要有人牺牲一些的。
司晨揣着符文回到凡间,来到暖阁之外,催动了第一道符文,金色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朝帘内蔓延过去,却在触及长生周身半尺之处忽然散尽了。
长生此时正坐在榻上喝茶,那杯茶端得稳稳当当的,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司晨心里一沉,催动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符咒用尽,无一例外,皆无法动用。
长生忽的开了口:“两日已到,你是来兑现自己的话的?”
他目光并未投向司晨,却好像已经洞悉一切。
司晨显出身形,嘴唇动了动,“不是”两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玉帝的旨意,想起司命的话,想起若寻不到这人、天地裂隙蔓延开来时凡间会是什么光景。
他闭上眼,又睁开。
被大义裹挟原是这番感觉。
“……是。”
长生打量了司晨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认真:“既然如此你便和我签下契约,立天地誓言,封了修为之后,七日之内不能使用任何法力,身体力量也只能与寻常凡人一般,会冷会饿,会病会痛,会死。若有违逆,天地同诛。”
“会死”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司晨的喉结还是微动,迎着长生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立了契约。
没想到此人做得如此绝。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自己眉心,默念道诀,体内那股浩浩荡荡的神力像潮水一样退去,经脉里那些奔腾的灵气一寸一寸沉寂下来,最后只剩下凡人躯体里最寻常的力量。
他放下手的时候,只觉得肩膀忽然沉了,风吹在脸上竟然能感觉到凉意。
那是他做神仙时从不曾体会过的。
长生点了点头,手指在司晨身上一点,他身上的华服瞬间褪了色,流光缎变成了粗布麻衣,衣摆上磨出了毛边,袖口裂开了口子,鞋也变成了磨穿了底的旧草鞋。
司晨身上的华服顷刻间变成了褴褛的乞丐服。
长生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几钱重,隔着两步远丢到他怀中。
“七日之后,你还能活着回来,我便应你所求之事,若你死了,便是天意。”
司晨把那块银子攥在掌心里,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暖阁。
长生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棵不落的樱树,目光却渐渐有些远了。
院子里那棵樱树热烈地开着,风吹过来,一片花瓣也没落。
……
当乞丐的日子,比司晨想的还要难十倍。
司晨蹲在城西的街角,腰板挺得笔直,后背贴着土墙,下巴微微扬起,一身破衣裳也挡不住眉宇间那股倨傲。
他堂堂天庭仙官,七天而已,转瞬即逝。
司晨的腰间还有长生给的那块碎银子,但并不打算碰,隔着这破烂的衣料有些硌得慌,像一粒不肯服软的砂子。
头半天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在墙角,双手搁在膝上,像一尊落难的塑像。
来往行人匆匆,偶尔有人瞥他一眼,大约见他坐得端正、目光清正,不像个真乞丐,不过也没人往他碗里扔钱。
司晨反倒松了口气。
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拉下脸去接那份施舍。
到了午后,有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一脚踢翻了他的碗,碗“哐当”滚出去老远,在地砖上打着转儿。
醉汉骂骂咧咧:“臭要饭的挡路!”
接着,又抬脚要踹他。
司晨眉头一拧,反手攥住醉汉的脚踝,往旁边一掀。
那醉汉便摔在了青石板上,疼得哇哇叫。
司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居高临下地瞥了醉汉一眼,神情冷漠:“滚。”
醉汉连滚带爬跑了。
司晨重新坐下来,心里还带着一丝不屑。
凡人,不过如此,即便他变成乞丐,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
到了晚上,他的肚子还是叫了起来。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决定拿着钱去酒楼吃了顿饭,大不了他回去以后十倍还长生就好。
他的手已经推上了司晨的肩,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搡出门槛,司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司晨眉头拧成一团,声音也沉下去:"我是进来吃饭的。"
小二上下扫了他一眼,鄙夷道:"你?你有钱来吃饭吗?这可不是你蹲街角等人丢馒头的地方!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耽误我们做生意,你赔得起?"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证明自己有钱吃饭。
小二愣了愣,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确实是真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收了银子,却还是没放司晨进门。
他转身从灶台上端了碗热饭,又夹了两筷子素菜搁在上头,连筷子带碗往柜台上一撂:“看在银子的份上,拿走吧,到外头去吃,碗也不用你还了。”
“我给了钱,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小二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还要做生意的,你进来了哪儿还有客人肯上门?别啰嗦了,快走快走。”
这一幕被街角几个乞丐看在眼里了。
司晨带着饭回到原先的地方。
就这会儿功夫,三个人已经悄悄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瘦高个,脸上横着一条疤,手里拄着根打狗棍,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新来的?”
司晨夹了一筷子菜正要送进嘴里,抬起头就看见几人不怀好意的脸,他目光冷得像冰:“滚。”
“哟,还挺横?”
司晨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从背后抡了一巴掌上来,扇在他后脑勺上,力道重得他眼前一黑,膝盖磕在青砖上,火辣辣地疼。
手里的碗也被夺走了。
司晨猛地站起来要还手,可一个打三个,他没了神力,身子骨只是寻常壮年男子,哪里是这些常年混在市井底层的乞丐的对手。
拳头和脚同时落在他身上,他被踹翻在地,后背撞上墙根,肚子挨了好几脚,疼得弓起了腰。
他们扯他的破衣裳,摸他怀里,见什么都没有,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骂了声穷鬼,
这才离开。
司晨趴在街角的地上,尘土呛进喉咙里,咳了好几声。
他侧脸贴着凉冰冰的青石板,后脑勺被人扇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肋骨也隐隐作痛。
他忍着疼,翻了个身,夕阳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伸出蹭破皮的手去挡。
真是狼狈呢。
他躺了很久才撑着墙慢慢爬起来。
碗还倒扣在不远处,他走过去捡起来,翻正了搁回面前,然后又坐下来,向来挺直的腰板弯了些。
他没坐在显眼的地方,挪到了巷子深处,缩在阶沿下,把脸藏在破领子里,不让路过的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他在心里数着日子:第一天,还有六天,这笔账他记下了。
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钱被乞丐抢走,没有办法买东西吃,他忍耐住了,为了维持仅有的体面。
真的好饿,胃里空得发慌。
傍晚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嬉笑声。
司晨蜷在墙根底下,闭着眼,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胃里也是火烧火燎地疼,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那群孩子跑过来,小胖子走在最前头,手里是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柳条,细长柔软,握在手里甩来甩去,跑来的时候不小心抽到了司晨。
可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眼。
他实在太饿了,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稍一用力就要崩断了。
他也不想跟几个孩子计较,不愿意动,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天黑,等天亮,等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完这七天。
却没想到他没有回应,反而引起了几个孩子的好奇。
小胖子率先收了柳条,歪着脑袋凑近了些:“他怎么不动呀?”
另一个男孩跟着蹲下来,伸手在司晨面前晃了晃,见他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是不是睡着了?”
"睡着了才不是这样呢,他眼睛还睁着呢。"
小女孩指着他微微张开的眼缝。
“那他怎么不动?”
“是不是被打了之后就傻了?”
“我们要不要试试?看他什么时候才动。”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几个孩子们新世界的大门。
小胖子率先弯腰捡了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丢在司晨脚边。
司晨没有动。
男孩也捡了一颗,这次扔得近了些,石子落在他膝盖旁边,司晨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可身体还是纹丝不动。
“再丢再丢!”
男孩压着声音兴奋地招呼伙伴。
更多的石子飞过来,落在他腿边、脚边、肩膀旁,像围着一个不动的靶子画圈。
有的偏了,有的轻轻磕在他身上,可不论落在哪儿,司晨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
可孩子们的好奇心被他的不动挑得越来越旺。
“你们看,我打他肩膀他都不躲!”
小胖子得意地重新拾起那根柳条,对准司晨的后背,“啪”地抽了一记。
小胖子再抽第二下、第三下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它。
司晨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他缓缓直起身,把小胖子往后拽了一个趔趄,然后手腕一翻,柳条从小胖子手里被抽出来,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远远地扔了出去。
然后小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引来了大人。巷口一户人家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妇人探出头来,看见自家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立刻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小胖子搂进怀里,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抬起头瞪着司晨。
“你多大的人了,欺负小孩子?你要不要脸?他还这么小,你一个大人跟小孩计较?你看看给他吓的!”
司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脸上那副嫌恶而笃定的神情上,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会信的。
“滚!马上滚!一会儿我再出来,别让我再看见你蹲在这儿!听见没有?”
女人抱起还在抽噎的小胖子,退了半步又瞪了他一眼,随即“砰”地转身进了门。
对面米铺的老板娘看见了全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丢了个冷馒头过来,馒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他脚边。
他盯着那馒头看了很久——那是掉在地上的,沾了灰的,被人随手扔过来的施舍。
捡起来,没有吃,只是看着它。
许久,他喉咙动了一下,拍掉上面的灰,掰开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冷硬的馒头渣刮着喉咙往下滑,他嚼得很慢,像在咽什么比馒头更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