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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结束 七日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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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突然下了一场雨。
他没有伞,躲在别人屋檐底下缩了一夜,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把他半边衣裳都打得透湿。
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天似乎更冷了。
他缩成一团,尽量把破衣裳裹得更紧一些,闭着眼,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想要把身体的不适全都忘掉。
后半夜他发起热来,蜷在墙角哆嗦的时候,浑身发软,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就忽然想起长生。
原来生病是这种感觉吗?那人便是年年月月、日日如此过来的吗?
司晨缩在巷角,恍惚间看见一个过路的老妇人弯腰往他碗里放了两个铜板,铜板落在碗底的声音并不大,却唤醒了他昏沉的意识。
他睁开眼,老妇人已经走远了,背影佝偻着,步子很慢。
司晨盯着碗里那两个铜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他在饥饿和寒冷里慢慢学会了一些事情。学会了分辨哪些人会给钱、学会了哪个巷口能避风、学会了在被人嫌弃的时候不生气,在被人施舍的时候不抬头。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凡人的一天可以这么长,长到每一刻都在熬;原来凡人的一顿饭可以这么重要,重要到能让一个人为了半个馒头弯下腰。
后来他碰见了那个佃农。
佃农路过他身边时多看了两眼,可到底没认出来。
谁又能把当初那个衣锦华服、气度不凡的恩人跟今日这个蜷在街角浑身泥泞的乞丐联系在一起呢?
佃农的担子上挑着新鲜菜蔬,肩上沉甸甸的。
司晨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指着长生的鼻子逼他救人的时候,满心觉得自己替天行道、义薄云天,可如今他坐这巷子里,看着那个被他行侠仗义救过的人,却连对上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不久,司晨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嘈杂。
他勉强抬起眼,看见那佃农正被人从一间挂着旧布帘的铺子里推搡出来,踉跄了好几步。
那铺子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通顺赌坊四个字。
推他的人是个穿着短打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指着佃农的鼻子骂:“没钱还来?欠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卸你一条胳膊抵账!”
佃农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往外退,嘴里说着“下回一定还,下回一定还”。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围了一圈,有人认出了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怎么又是他?昨儿个不是才被人从这儿赶出来么?怎么又来了?”
另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后面的司晨听清:“这人啊,在外头装得老实巴交的,逢人就喊穷,说他老娘卧病在床,可你瞧瞧他,赌坊的门摸得比他家门口都熟!”
“他老娘那病不是小神仙给治好的么?白捡回来一条命,他倒好,嫌老太太活得长了,连碗热汤都舍不得给端。”
“啧,摊上这么个儿子,老太太还不如当初就……”话没说完,妇人摇了摇脑袋,挎着篮子走了。
佃农似乎没听见这些议论,也可能听惯了,低着头快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司晨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听着路人的话语,那些曾经笃定得一塌糊涂的东西忽然碎了一地。
到底是风邪入体,他身上开始一阵一阵发寒,先是后背凉透了,紧接着热气反上来,浑身烧得发烫。
他撑着墙想要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剩下最后一点意识,他看见自己面前有一双脚停下来,似乎是个过路的人,想抬头,眼皮却已经沉得睁不开。
恍惚中好像有人掰开他的嘴,喂了一口苦得要命的东西进来,他咳了几声,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道缝。
眼前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围裙上沾着些深褐色的药渍,正在给他擦额头的汗。
见司晨醒过来,老头松了一口气:“可算醒了,烧得跟火炭似的,再晚一会儿怕是要烧坏了。”
司晨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不出声。
老头看出来了,转身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扶着司晨的头让他喝了几口。
老头把他放平,又去灶台那边看火,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泛着气泡的汤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你饿了吧?我这儿给你熬了碗米汤,先喝下去垫垫胃,明儿个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去城东新开的粥棚,我们东家是个善心人,特意开了粥棚,每日都会去那里施粥。”
他喂了司晨半碗米汤,热乎乎的,白米熬得软烂,米油浮在面上,喝下去的时候胃里的钝痛像是被人轻轻捂住了。
翌日,司晨退了烧,虽然身上还是软绵绵的,但总算能自己站起来了。
他跟老头道了谢,从药铺里出来,老头还往他怀里塞了几文钱。
司晨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城东走。转过街角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地撑开一大片荫凉,树底下果然支着几个粥棚。
司晨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施粥的人舀了满满一勺稠粥扣进他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碗沿上。
他端着那碗粥往旁边让了两步,给后面的人留下位置,随后蹲在树根底下喝了一口粥。
米粒已经熬得烂糊了,嘴里一抿就化了。
听到旁边人说有马车来了,他抬起头,顺着粥棚后面那辆马车看过去。车帘半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穿着暗纹绸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扳指。
旁边有人躬身跟他说着什么,富商点了点头,没过多久,旁边就新架起了两口米锅。
这是当初那个捧着千年玉髓求上清心居的富商。
司晨感受着老头给的那枚铜钱,想起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如今回过头去看,竟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
第七日傍晚,他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清心居。
门房小童看见他,吓了一跳。
眼前的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些,像是被磨去了蒙在上头的那层雾气,露出了底下的底色来。
他跨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小童伸手要扶他,被他挥开了。他一步一步穿过回廊,走得很慢,脚上磨破的草鞋蹭着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长生正坐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帘子对望了一会儿。
长生先开了口,声音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得意,很正常的询问:“回来了?”
“回来了。”
长生把书合上搁到一边,朝小童抬了抬下巴:“去把饭菜热一下。”
然后他又看向司晨:“坐下罢。”
司晨跨过门槛,在矮凳上坐下来。热粥端到面前的时候,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窗外的樱树落了一片花瓣下来,风托着它悠悠地转了两圈,最后轻轻落在窗台上。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粉白色。
一直到司晨吃完饭,长生道:"七天之约已到,我说话算数。”
接着,小童便引着司晨去沐浴更衣了。
长生把膝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往后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开得极好的樱花,自言自语道:“往后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了。”
司晨问他什么时候去阻止浩劫发生,长生却说不急。
可司晨付出这么多,眼见着期限一点点到了,他又怎能不急?但人又催不得,他也只能去找司命,看看推演一下浩劫将至他要做哪些准备。
终于到了司命殿,命盘显示救世之法需以命定之人的心头血为引,献祭于天地,方得一线生机。
司晨盯着那两行字,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回去以后,犹豫再三还是将此事告予长生。
长生没什么表情:“原来你不知道是要我的命吗?”
司晨张了张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这天,长生忽然发起了高热,司晨又找来好些灵丹妙药,可这些药对长生好像都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烧得满脸通红。
那天夜里,司晨再没合眼。
长生退了些热,睁开眼看见司晨坐在床前,一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了青茬,模样狼狈得很。
长生愣了一愣:“你坐这儿做什么?跟鬼似的,怪吓人的。”
司晨没回嘴,去端了粥来,吹凉了递到长生手边。
长生看了他半天,约是见他态度实在好得反常,不过到底没再说什么,把粥喝了。
长生喝完粥道:“怎么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放心,答应的事我会做到。”
司晨坐在床边,低着头:“你……从小就像这样经常生病吗?”
长生嗤笑出声,笑里带着几分尖锐:“怎么,知道我要死了,开始可怜我了?”
“我没有——”
长生打断他:“不管你有没有,别拿那种眼神看我,看着恶心。”
……
浩劫前三日,长生站在窗口,裹着狐裘,夜风把他苍白的脸吹得更白了几分。他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司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要去哪儿?”长生问。
“……出去走走。”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不用逃避,是也,命也,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从窗台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一步逼近司晨。
“何况这不就是你们所求的,牺牲一人,救天下。”
长生转身朝门外走去。
可他还是拦下了长生,说:“你好好待着,我去想办法。”
长生隔着满院子落花,看着他大步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司晨上了天庭,径直去了司命殿。
他问司命:“献祭之事,可还有别的法子?”
司命摇着头,命盘在他面前缓缓转动,纹路一丝不变:“没有。天命如此,你我皆无力更改。”
司晨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若我不带他去呢?”
司命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沉沉:“那天地裂隙便会蔓延至凡间,山河倾覆,万物俱灭。你所珍视的、所眷恋的那些人间烟火,半点也留不下,你选。”
司晨在司命殿里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他要去求天帝,求他换一种方法,哪怕是拿自己的仙骨去填那道裂隙也行。
可他还没走到殿门口,便看见值守的天将匆匆赶来,面色怪异:“方才凡间传来异动。从东南方位涌起一道灵光直冲天际,直直没入天穹裂隙之中,那裂隙……正在收拢。”
司晨猛地顿住脚步,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落在长安城外的旷野上时,天边那道裂隙果然正在缓缓合拢,像一道被针线缝起来的伤口,边缘的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司晨站在原地,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回了清心居。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房的小童坐在门槛上哭。
见他来了,小童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抽噎地说:“公子……公子他今儿一早自己出门了,不让跟,说去去就回。可都这会儿了,还没回来……”
司晨站在清心居的院子里,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一片也没有落:“这棵……是我当初从东海带回来的那棵?”
小童坐在门槛上,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对呀。”
“可它不是被烧了,”司晨的眉头拧起来,声音发紧,“我亲眼看见长生用火焚了它……”
小童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公子的异火不会破坏物品,相反,还能帮助提升灵性,当时你那么生气,公子就没想着跟你解释。不过这棵树已经种好些天了,你都没发现吗?”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花
小童站起身,推开暖阁的门,要去为长生收拾遗物。
司晨跟着走进去,暖阁里的陈设往常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台上搁着一只小花盆,里头种着几株薄荷,叶子耷拉着,边沿卷起来。
小童说:“公子说这薄荷好养,掐了叶子泡水喝能止咳。他每天早起都给浇水,就是这几天忘了。”
司晨伸出手指,碰了碰薄荷那片干枯的叶子,叶子轻轻碎了一片,落在他指腹上,又轻又薄,像一层灰。
他坐在那儿,抱着那只木匣,窗外那棵樱树开着满树粉白的花,风一过,花瓣轻轻颤着,像在呼吸。
他看着那些花,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暖阁的这一边走到了那一边,久到小童悄悄退了出去,脚步声轻轻落在廊下。
他走到暖阁靠墙的那一侧,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直顶到房梁,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新旧不一,有些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是经常被翻阅的。
司晨走近了些,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来,纸张上的笔迹潇洒俊逸。
“这些……都是他读过的?”
小童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满架的书:“公子他体弱,醒着的时候除了看诊,就是看书了。他说反正哪儿也去不了,不如把天下的书都看一遍,也算在纸上走完了万里路。”
傍晚时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同时跪下来的声音。
司晨推开院门,看见整条巷子都站满了人——粗布短衣的穷汉、挎着篮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黑压压的一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安静得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衣袖和衣摆摩擦的窸窣声。
最前面的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叠黄纸,他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把黄纸搁在门槛前面,然后伏下身,额头抵在青砖上。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了,一排一排的,像潮水一样缓缓落下去。
司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小童从门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嘴唇抖了半天,才开口:“都是公子救过的人。那个老伯当时病得快不成了,公子撑着病体去了一趟。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她儿子生下来就喘不上气,公子给她配了药,分文未取。”
他指了指巷口几个蹲着的乞丐:“还有他们,东城的富商每年施粥,也是公子点拨他做的善事。”
司晨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沉沉的、说不出的东西。没有人大哭,没有人嚎啕,可那种沉默比哭声更重,压得巷子里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小童的声音低低的:“公子每次救人,都要病一场,他说他渡人是逆天改命之举,人自有命数,也不是他不想多救,是他知道,救得多了会被天道惩戒。”
司晨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满巷子跪下来的人,看着那些黄纸、那些素白的衣裳、那些安安静静低下去的头颅。
满城缟素在暮色里无声铺开。司晨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里那片连绵的白,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看见了吗。”他小声说,声音低低的,“他们记得你。”
天地浩劫那件事之后,他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人人都知道小神仙舍了命救了天下苍生。
可他的爹娘只是领了朝廷赏赐的帛金,对着来吊唁的人抹了几滴眼泪,转头便商量着用那笔钱给弟弟翻修宅子。
长生的灵位供在清心居前厅,日日有人来上香磕头。
小童守在灵前,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今日来了什么香客、谁又哭了。
有一回小童抹着眼泪说:“公子,你爹娘今儿个来了,站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
满室安静,只有风吹着堂前的樱树。
司晨那日正站在廊下,听见小童的话,手里的狐裘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