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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世之人 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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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晨一直看着。
从富商进门到佃农跪地,从长生收下玉髓到那汉子背着老母亲心灰意冷,他的目光越来越冷,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渐渐绷直了。
他原以为这小神仙多少会装装样子,哪怕敷衍两句再打发人走,也算打着“慈悲”的幌子。
没想到这人连装都懒得装,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明晃晃地收了好处,还要把一对苦命母子往外赶。
司晨站起身,抬步往暖阁里走,一直走到长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软榻上裹在狐裘里的人。
“你方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收了那富商的玉髓,却把外头那对母子赶出去了?”
长生仰着脸看他,忽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今日的抽签已经结束了,如有需要明日再来排队。若实在等不得,汴梁城里还有七八家医馆,公子尽可替那对母子引路。”
司晨的面色沉了下来:“你明明可以救她。方才那老人的模样如此可怜,你只需动一动手指——”
“我凭什么动一动手指?”
长生打断他,声音凉薄。
“我每日只帮一人,这是规矩。规矩立了便是立了,凭什么因为他穷、他可怜,便要为他破例?今日我破了他的例,明日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来说自己更可怜,后日便有第四个第五个说自己更惨。”
“可怜我便要救吗?门口又有几个人是不可怜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求我,难道我每个都要救?”
司晨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跳了跳。他想起茶楼里那些话,想起那些穷苦人冻青的脸,想起方才那汉子背着老母亲一步一挪的背影。
而面前这个人,裹着暖烘烘的狐裘,手边搁着刚到手价值连城的玉髓,却说凭什么。
“好。”
司晨点点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吓人。
“好一个‘凭什么’。那我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凭什么。”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动了。一步跨上前,伸手攥住长生的手腕——那腕子细得惊人,猛地往上一提。
长生被他从软榻上拎了起来,手炉也滚落在地,炭灰溅了一地。
司晨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掌,却发现自己无法动用神力,不过他不带神力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长生略显苍白的唇角缓缓淌下了殷红的血,本人漫不经心擦了擦嘴角,嘴上仍不饶人:“你要帮人出头,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知道我这里的规矩,连路上的花草都懒得带一根,只想着用自己的可怜,免费得到什么,果然是跟你一样的人。”
他还没说完,便被司晨捏着手腕往母子的方向一甩,踉跄了一下。
“那又如何?无论你怎么样巧言令色,我便是要你救她!再多废话,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府中的仆役赶到了,纷纷要对司晨出手,被长生制止了。
“你这便客气了?”
长生感觉自己略有疲惫,仍强打起精神。
司晨再度威胁:“你是真的不怕死?”
“呵!”
长生整个人往后飞去,后背狠狠撞在多宝格上,瓷器哗啦啦碎了一片,锋利的瓷片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背。
他摔在地上,狐裘散开,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胸口那一块迅速洇开暗红色的痕迹。
他撑着地想要起身,可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最后他索性不撑了,就那样半跪在碎瓷片里,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狐裘的白毛上,触目惊心。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样子,清凌凌的,冰水似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司晨。那张精致的脸上添了一道瓷片划出的血痕,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亮、更冷。
“真是恶心。”
长生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虚了些。
自己的身体到底是只有自己珍惜,长生对自己的命还是在意的,终归是把人给救了。
那母子对司晨感激涕零,司晨挥挥手,让他们不必放在心上,回过头对长生讥讽:“还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你这所谓的小神仙也不过如此。”
说罢,司晨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小童惊慌的喊声:"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死不了。”
司晨已经走出了月洞门。
……
司晨刚在客栈落脚,头顶便有一道金光直直落下来,待金光散去,桌上多了一道玉简,简上字迹显现:速归。
是天庭召他回去!
他捏着玉简,心里咯噔一下。天庭若非急事,不会用这种召令。
他掐了个诀便遁光而去,往九霄而去。
回了南天门,值守的天将见了他便松了一口气,引着他一路往凌霄殿走。殿上气氛与往日不同,几位星君列在两旁,面色都沉沉的。
司命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命盘,见司晨进来,先朝他点了点头,才转向御座上的玉帝。
“陛下,臣推算三次,结果皆同。三月之内,天地将有一场浩劫,非人力可挡,非神力所能弥,唯有那位命定之人可解。此人藏于凡尘,灵息极弱,寻常仙家寻不到他,须得用寻灵纸鹤引路。”
天帝的目光落在司晨身上:“你常年往来人间,对凡尘风物最为了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寻到那人,务必请他相助。”
司晨躬身领命。
司命递给他一只巴掌大的纸鹤,通体雪白,翅膀上以朱砂画着细密的符文,落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此鹤能感应命定之人的气息。你将它放出,它自会引路。”司命叮嘱了一句。
司晨点头,将纸鹤拢在袖中,一刻未停地又下了凡。
他在城外寻了处空地,将纸鹤放出。那白鹤扑棱了两下翅膀,贴着地面低低地盘旋了一圈,便朝着城门方向悠悠飞了过去。
司晨跟着它,穿过街市,绕过人群,一路从城东走到了城西。
纸鹤飞得不快,偶尔在一处巷口停下来绕两圈,像在确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前。
可越走,司晨越觉得不对。
这条街他认得。两旁的铺子,拐角的茶摊,再往前那座气派的门楼——他昨儿个才刚刚来过。
纸鹤在一牌匾前停住了,它绕着屋子飞了两圈,然后落下来,安安稳稳地落在门槛正中央,再不挪动。
司晨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盯着那只纸鹤,又抬头看了看匾上“清心居”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说"不可能",可纸鹤不会错,司命的命盘不会错,玉帝亲自下的旨意不会错。
那个命定之人,那个能救天地于浩劫的人,竟然是那个沽名钓誉、尖牙利嘴还贪财的小神仙?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来回踱了两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十二三岁的小童探出头来。
小童看清是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见了鬼似的往后一缩,门“砰”地关上了,里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叫嚷:“关门关门!是昨儿个那疯子!”
紧接着是门闩被插上了,动作干脆利落。
司晨站在门外,有些尴尬,可浩劫不等人,天地将倾,他不能因为这点面子便耽误了正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应答,但能听见小童在门后小声嘀咕:“就当没听见……就当没听见……”
他又叩了三下:“开门,我今日不是来寻晦气的。”
小童喊:“我家公子今日休息,不见客。若是有事,明日再来。”
司晨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是……有事。”
然后小童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记得你,你是昨儿个打了我家公子的那位,怎么,今日又回来寻晦气了?公子已经按你说得救了人,你还要怎样?”
司晨懊悔不已,救世之人怎么就偏偏会是他呢?
门里的小童还在自言自语:“公子今儿个天没亮就咳醒了,咳了半个时辰,吐出来的帕子上都是血丝。大夫说受了外伤又着了风寒,两样凑在一处,非好好养着不可。你这会儿来定然不怀好意!我要保护好公子。”
司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外伤他知道,风寒又是怎么回事?他想起昨儿个在暖阁里,那人裹着狐裘还捧着手炉,三月天了还怕成那样,自己那一掌推出去,他摔在碎瓷片上,狐裘都散开了,中衣单薄,确实沾了一地的凉气。
司晨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伸手抵在门板上,压着嗓子说:“开门。我进去看看他。”
“你看什么看?你这个疯子就是罪魁祸首!”
“我能救他。”
小童显然不信:“就你还会救人?”
司晨自己也知道这话听着荒唐。
可他是神仙,就算神力被封了大半,仙体里那点精纯的灵气还在,渡一口给凡人也足以化解寻常伤病。
昨儿个他气昏了头,压根没想过这一层。
如今听说那人烧得昏沉,他有些急了:“我是大夫。你开门,耽搁了你家公子的病,你担得起?”
小童到底年纪小,被他这话唬住了。门闩"吱呀"一声拉开,门缝里探出小童那张又惊又怕的脸,眼眶红红的,瞪了他半晌,才侧开身子:“你要是再伤公子,我就……我就……”
“不用你威胁我,要是他死了,我也要以死谢罪了。”司晨接了一句,匆匆进了门。
暖阁里药味浓得化不开,帘子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一声咳嗽从床上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咳出那么一点声音。
司晨掀帘进去,看见长生蜷在被子里,整个人只露出一张小脸,脸颊上的伤被层纱布裹着,底下隐约透出淡淡的红痕。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烧得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
司晨在床边弯腰凑近了些,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到,长生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烧得有些迷蒙,待他看清床边的人,眉头拧起来,哑着嗓子:“滚!”
“你烧得厉害。”司晨说,手还是探上了他的额头,烫得他心里一沉。
他怕不是要成为祸害天下的罪人。
长生偏头躲开,动作大了些,牵动胸口的伤,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咳了几声,喉咙里像拉风箱似的。
他缓了缓气,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你滚……不用你假好心……”
司晨没理他,掀开被子一角,伸手按在他手腕上。
长生想挣脱,可烧得浑身没力气,只动了动手指,便被他牢牢扣住了。
一丝极细的灵气顺着指尖渡过去,司晨闭着眼,感觉到那人经脉里千疮百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壳撑着。
他心口猛地一缩——昨儿个那一掌打下去,他竟半点没察觉这人身体已经破败到了这个地步。
长生也感觉到了。他手腕上那股暖意像细流一样渗进来,顺着血脉往胸口走,烧了一日一夜的燥热竟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顺了几分。
他怔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猛地抽回手,瞪着司晨:“你……你到底要什么!”
司晨收回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避让:“救你。”
长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了一声,偏过头去:“我不稀罕。真是恶心,我如今这样不都拜你所赐?又过来当什么假圣人!让你救,还不如死了才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