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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见 天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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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个神仙喜欢游戏人间。
凡人的寿数虽短,却生着一双巧手,能造出天庭没有的吃食和玩物。
这些东西勾得他隔三差五便偷下凡间,时间久了,索性给自己起了个司晨的凡名。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待他忙罢手头差事的,再踏云而下时,人间早已是另一番气象了。
司晨溜溜达达,东市瞧个糖人,西街听段小曲,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只是他周身气度不凡,衣料又是不曾见的材质,路人只当他是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谁也不曾多嘴。
待到日头偏西,他在茶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刚抿一口店小二新沏的龙井,隔壁桌上谈话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神仙可真灵啊!我这几年的老病根,竟说好就好了!”
“你那算什么!小神仙随口指点一句,我家便有了万贯家财!真是活神仙下凡呐!”
司晨端着茶盏,心中不屑。
天庭除了他因职位之便能寻隙下界,其余仙官皆被天规锁得死死,轻易不能来人间。他这正牌仙家倒没被人认出来,一个凡人,倒被人供成了“小神仙”?
他认定了此人必是装神弄鬼的骗子,抱着拆穿对方的心思,搁下茶钱,顺着那些茶客说说的地址寻了过去。
司晨来到人们口中小神仙的府邸,见到门口乌泱泱排了长龙,有穿绸裹缎的富商,也有也有粗布短打的农家汉。
司晨的目光从那些穷人身上掠过。
他见过太多人间的把戏了,哪有不计报酬给穷人看病的道理?无非是拿几个穷苦人做幌子,哄得富户掏空家底罢了。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那小神仙如何挑拣病人——只接有钱的,穷的随便打发两句便赶出去,好维持他那“慈悲”的虚名。
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而已。
凡人要排的对,神仙不必理会,他隐了身形,大摇大摆踏入府门。
这府邸着实不小。
过了垂花门,是一条抄手游廊,廊尽头又是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了个小园子,假山堆叠,曲水绕阶,几株早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池。
他循着人声往园子深处走,终于在临水的一座暖阁外头看见了人。
正倚在栏边的那人应当就是所谓的小神仙,冬天已然过去了,他却还捧着暖炉,身上一袭白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已是仲春天气,园里赏花的人都换了轻便的衣衫,偏他还像是从寒冬里没走出来的人。
待司晨看到了他的正脸时,不由得顿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此人着实生得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画工一笔笔描出来的,脸被拢在毛茸茸的领子里,衬得一张脸愈发小了。可最引入的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涧刚化开的溪水。
司晨叹气,长得这样好看,做什么不好?偏偏招摇撞骗,这么久了,看这府邸也知道他敛财也应该是敛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凡人啊,怎么都知道不满足,总想走邪门歪道,
司晨叹了口气。长成这样,做什么不好呢?卖画、唱曲、哪怕站在桥头让人看一眼,也能挣个温饱,偏要走这条路。
他环顾四周,暖阁里陈设无不精巧,多宝格上摆着前朝的瓷器,墙上挂的名家字画,心头的鄙夷又添了几分——骗了这么些年,家底怕是早捞足了,偏偏还摆出这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真是……虽有姣好的皮囊,难掩骨子里面的庸俗。
凡人啊,总是不知足。
又瞧见暖阁内挂的匾,上书“清心居”三个字,笔势倒颇有几分风骨。
司晨嗤了一声:骗子倒爱附庸风雅。
一撩袍角,在廊下寻了把椅子坐下,抱臂看着暖阁里的动静。
他倒要瞧瞧,这位“小神仙”今儿个要演哪一出。遇上了自己这个真正的神仙,算他倒霉,可要让这人知道知道什么是正道。
长生,这便是那小神仙的名字,也是他一辈子够不到的东西。
他生来便与旁人不同。旁的婴孩落地时哇哇大哭,他却安安静静地睁着眼,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像能把世间万物都映进去。
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不哭不闹,怕是有些古怪。
长生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时已经能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翻完一整本经卷。可他不爱读那些圣贤书,反倒总是盯着路过的人看。
有一日家中来了个远房亲戚,满脸堆笑地拜寿贺喜,长生却忽然攥住他娘的袖子,仰着小脸说:"娘,这位叔公心里在想,咱们家那只青瓷花瓶值多少钱,他想趁乱顺走。"
满座哗然。
那亲戚脸涨得通红,果然被人在袖袋里搜出了花瓶。
从此没人敢让长生多看自己一眼,背地里都传这孩子有些邪性。
他生来便带着一双慧眼,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人心底最暗的念头,话里话外藏着不说的算计,在他眼里都像摊在日光底下一样清清楚楚。
那街角那个日日施粥的善人,前世是个屠夫,满手鲜血,今生做这些不过是赎罪;庙里磕头求子的妇人,肚子里已揣了三月身孕,她求的不是儿子,是往后丈夫便不敢再纳妾的筹码;巷口那个哭穷的乞丐,怀里揣着三日前偷来的银锭,每日换一处地方嚎啕,专挑心软的路人下手。
看得多了,长生便不大爱笑了。
那些丑恶的念头、那些装出来的善心、那些打着慈悲幌子的算计,日日夜夜往他眼里涌,躲都躲不开。
他渐渐不爱出门了。旁人看他总觉得阴郁古怪,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畏惧和疏远。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身体也越发不好。
旁的孩子在院里追蝴蝶、爬树,他只能裹着被子靠在窗边,看别人家屋檐上落着的麻雀,看它们扑棱一下翅膀就能飞到天上去,他严重时,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着。
大夫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先天不足,根基太弱,须得好生将养。
这个病才压下去,那个病又冒了头,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两百日是在床榻上度过的。
有传言说,这孩子怕是看见太多不该看的东西,被那些东西反噬了,才落得这一身病。
最初的时候是因为隔壁住着个寡妇,日日哭自己的独子病得快死了,跪在院子里烧香磕头,哭得嗓子都哑了。
长生裹着被子靠在窗边,隔着墙看了她三日,终于叹了口气,叫小童扶着他走过去。
他站在那孩子床前,看了片刻,伸手按在他心口,只说了一句:"你欠你娘的那些,可以还了。“
孩子当晚退了烧,第二日便能下床了。那寡妇跪在地上拉着长生的衣摆,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哭着喊"小神仙"。
街坊四邻围过来看热闹,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月,十里八乡都知道隔壁住着个"小神仙",能救人命、改人运。
长生没解释。
他不解释自己看见的是那孩子前世欠了母亲十年病榻之苦,今生要还清了才能好;不解释那条街上来来回回求他的人里,十个人有九个心里揣着见不得人的念想;不解释自己每救一个人,身上便更冷一分,像是把自己的暖意渡过去换了旁人的命。
每日都有大把的人拿了金银财宝上门求他,他烦得紧,便立了个规矩:每日只看一人,多了不看,谁来都按抽签排号。
穷的富的全凭运气,倒也省了他挑拣的麻烦。
他每渡一次因果、改一次命数,自己便虚弱一分。
可他没法不救——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眼里有真心实意的焦急,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能看见他们前世今生所有的纠缠,看得见他们心里最深的苦和最暗的念,可终究也看得见那些苦难底下压着的、一点一点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光。
有人说他薄情,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长生听着,从不辩解。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暖阁里,裹着越来越厚的裘衣,等抽签的人进来,垂着眼看完他们身上缠着的因果,然后伸手,把自己剩下不多的命分出去一截。
外头的人说他是小神仙,说他得上天眷顾,才有一双能救人命、改人运的手。
长生听了,只笑一笑,那笑意却从不抵眼底。
他心想,这哪是眷顾呢?这叫诅咒。是老天爷让他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却偏偏一样都得不到。
还得一天一天地数着自己的日子,像数掌心里的沙,眼看着它一点点漏下去,攥都攥不住。
大概也没有人会有他这种感觉。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渡人里,慢慢等着掌心里的沙漏完。
身子弱,脾气是越发古怪,嘴上的功夫越发厉害了,一句话就能捅到人心窝子最软的那块肉上,把人家藏着掖着不敢认的丑念头都翻出来摊在日光底下。
他瞧着对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反倒觉得痛快。日子久了,他越发娇纵,越发自我,说话做事只凭自己高兴,谁的面子也不给。
暖阁外头的小童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两支签,脸都急红了:“公子,今儿……今儿抽出了两个人。”
长生裹着狐裘,手炉搁在膝上,闻言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余光便瞥见廊下坐着个陌生人,
那人抱着手臂,正似笑非笑地朝这边望过来。
长生把目光收了回来,冲着那小童扬了扬下巴:“去把外头那两个都请进来。”
那富商进来时,怀里捧着的锦盒一打开,满室生辉。千年玉髓,通体莹润,巴掌大的一块,价值连城。
富商弓着腰,笑得讨好:"小神仙,在下别无所求,只盼现有家产能再翻上一番,便心满意足了。"
长生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手炉搁在膝头。他懒懒地掀起眼皮,目光又转向门口。
那佃农正缩在门边,肩上背着个用破棉袄裹着的老妇人,人还没进门,已经跪下来了,嘴里含混地喊着"求小神仙救救我娘"。
长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块玉髓上,嘴角微微一弯:"本公子收下了。你且回去,三日之内,你家铺子的生意自然会比从前旺上三成。"
富商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嫌那佃农挡了路,抬脚踢了踢他的破包袱。
佃农不敢吭声,只把老母亲搂得更紧了些,抬脸望着长生,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长生却已经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今日的号用完了,明日请早吧。"
佃农愣住了,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对上长生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把老母亲重新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背影佝偻着,像是背着一座山。
长生垂着眼,茶盏的雾气笼在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