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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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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茶棚之后往北偏西走了大约半天,土路两侧的草木开始变得稀疏。野草从矮到高再到枯黄,最后变成裸露的地面。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野草半掩的老道,道面坑洼不平,像是很久没有人维护了。老道两侧开始出现槐树。
起初是零星的几棵,越往前走越密。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天光遮了大半,走到后来整条路像一条被槐树枝叶笼起来的窄廊。空气变得闷,没有风,槐树的气味混着树底下积了多年的枯叶和湿土,泛着一种微涩的、像旧药材放置太久后散发的底味。
沈妄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停,但步幅收窄了一些,靴底落地的声音变轻了。他偏了一下头,左耳的红玉坠子擦过肩侧的衣料,安静地停住:“这些槐树有问题。”
白鹤染从后面跟上来,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眸从扇面上方扫了一圈两侧的槐林:“槐树长这么密的路,通常底下埋过东西。”
“不只是埋过。”沈妄的声音不高不低,“树在吃。”
他停在了一棵最粗的老槐树前。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黑褐色的,纹路扭曲得像无数条被压扁的蛇互相缠在一起。
树根处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土皮下被树的根系裹着往上顶。沈妄蹲下来,伸手拨开树根边缘的浮土。
浮土拨开之后,露出来的是一片暗黄色的旧布。布面被泥土浸透了大半,边缘已经烂成了丝缕状,但还能看出布面上有一道粗黑的墨迹——是字的一部分。
沈妄没有把布抽出来,他只是用指尖沿着布面边缘扫了一下,感受布料被树根缠绕的触感。“……这里埋过东西。用布裹着埋的。树根长出来之后把布卷进去了。”
白鹤染蹲到他旁边,没有伸手碰,只是低头看着那片露出的旧布:“你能认出那个字是什么吗?”
沈妄的指尖停在布面上那道墨迹的末端:“……永。笔画收尾带着一个勾,像条尾巴。不是泉州那边的写法——这个字的收笔方式,是建康官署的笔路。”
蓝阙靠在另一棵槐树上,双臂环抱,剑柄横在肘弯:“建康的官署,写了一个‘永’字,裹在布里埋在槐树根底下。埋东西的人想让它被树吃掉。”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沈妄一眼,“建康的官署会管永宁县一口井的祭祀——不是当地的案子。这件案子,上面有人一直盯着。”
沈妄站起来,把手上的浮土拍掉:“不只是这一棵。整片槐林底下都有。每一棵老树底下都裹着东西——同一个材质,同一个写法。有人在用槐树消化一整批东西。”他偏了一下头,朝向着槐林更深处,“在那边。走到底,应该能找到源头。”
白鹤染站起来,折扇收拢:“那还等什么?”
沈妄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前,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过了几息,他开口了:“树根在动。”
白鹤染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树根底下那些裹着的布——它们还在动。”沈妄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树根卷着往更深处送。”他偏了一下头,“埋东西的人把布裹在树根旁边,以为树根长出来会把布吞进去。但他不知道,这些布里面裹的东西是活的。”
他迈步朝槐林深处走去。白鹤染跟上去,折扇已经展开了,扇骨边缘的铜丝在槐林暗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蓝阙从树干上直起身,剑柄在掌心转了一个角度。骨笛无声地落在队伍最前面,在沈妄前方大约三丈的位置蹲下,紫色竖瞳缩成一线,看着更深处的地面。
阿惜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脚程已经比刚从井里出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脚踝上裹着的布条边缘已经干透了,但她在经过那棵最粗的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片被沈妄拨开的浮土里露出的旧布一角。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永”字收笔的勾上,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跟上了队伍。
槐林的尽头是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面已经被槐树的根系顶裂了,裂缝里伸出几根细的枝条,枝条末端卷着一团暗色的东西。
沈妄走近之后蹲下来,用指尖拨开枝条,露出了那团东西——是一卷被布裹着的书册。布面和之前在树下看到的是同一种材质,暗黄色的,边缘被泥土浸透了大半,但卷口处还保留着一截露出的纸边。
布面上没有字,没有记号,只是被整齐地包裹着,封口处打了一个结,那结的手法干净利落,像出自一个习惯处理文书的人。
沈妄没有拆开那卷书册。他用掌心贴着布面,停留了两息,像在感受那卷书册的温度。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石台侧面的一道裂缝处停了一瞬——那道裂缝比其他的更窄,边缘的土被什么硬物刮过,留下一道干涸的暗痕。
他看了那道暗痕两息,然后收回目光。他抬头,看着这座被槐树根从底部顶裂的石台:“这里原来是一座镇煞台。建康官署的人建的——他们用槐树镇住了一整片地。”
白鹤染站在他侧后方:“镇的是什么?”
沈妄的掌心离开布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石台侧面那道裂缝上滑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镇的是这下面写过那个‘永’字的人。他们没死——他们被埋在了槐树底下,被树根裹着,被书册封着。”他顿了一下,“这是一座监狱。活的。”
蓝阙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沈妄右后方,目光落在他蹲下去时膝头的泥土印上:“你说‘活的’——他们还被关在下面?”
“嗯。”沈妄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树根在长,布在卷,书册在封口。这座监狱还在用。”
空地上安静了几息。阳光从槐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台面上,照亮了被树根撑开的裂缝边缘——裂缝深处,有一截苍白的指尖露在泥土外面,指甲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暗色的痕迹,像是用血画的符。
阿惜原本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看到那截指尖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截从裂缝深处露出来的、指甲边缘带着暗色痕迹的指尖。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不存在的水。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的右手指尖在垂落的位置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干净了。她看着,然后把那只手收进了袖中。
沈妄看着那截指尖,没有动。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了那根银针,悬在指尖上方半寸的位置,停了一息。银针表面没有变色。他收回了银针:“不是怨气。是压得住怨气的东西——他们在下面一直醒着,但出不来。”
他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走到石台侧面那道他之前看过一眼的裂缝前蹲下,伸手探入裂缝深处。他摸到了什么东西——卷得更紧、比那卷书册更小的一卷布。他把它抽了出来。那卷布比书册短了一截,封口处的布结已经被树根撑得松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边。
他把那卷小布卷收进了怀里,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槐林外走。“先出去。槐林的天光会变——天黑之前必须离开。今晚在外面扎营。”
槐林的出口在空地的另一侧,一道窄窄的土径通向低矮的灌木丛。沈妄走在最前面,步伐加快了一些,月白袍子的下摆扫过槐树根旁那些新翻的浮土。快走出槐林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了一下头,面朝着石台的方向:“……那卷书册。埋在石台下面那卷,封口打的结——是槐木绳。槐木镇鬼。有人想把那卷书册永远留在地下。”
白鹤染跟上来:“那卷书册是那些人被关进去的原因?”
“应该是。”沈妄偏过头,隔着覆眼的黑纱,“那卷书册里面写的,可能是‘永’字对应的那个人的名字——或者那个‘王爷’的名字。”
他们走出了槐林。灌木丛在身后合拢了,槐树的气味正在被晚风逐渐吹散。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
沈妄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坡面,在坡底的一棵矮树下站定,解下背上的布袋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树干。白鹤染在斜对面的矮石上坐下,折扇横在膝头。蓝阙在火堆边蹲下,开始生火。骨笛无声地落在矮树高处的枝干上,紫色的竖瞳低垂着,看着下方的动静。阿惜坐在距离火堆最远的位置,抱着膝盖,低着头。
沈妄从怀里取出那卷小布卷。他拆开封口处松了大半的布结,打开布面,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和之前在茶棚里见到的布上“永”字收笔的勾如出一辙:
“永宁县,井底。三年一祭。祭品:绑绳沉底,三日后浮起者收。”
沈妄看了那两行字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祭品”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往下看,那两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比上面的淡,像是补写上去的:“浮起者,送至槐林深处石台下。”
他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他攥着纸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半息——纸面边缘在他指腹下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然后他松开了。折痕留在纸上,在暮色里泛着一道细细的白。
他把纸折好,收回怀里。他靠着树干,偏头,面朝永宁县的方向。晚风从坡面上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把他左耳旁那撮白发掀起来又放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对着远处的夜色说话:“那口井本来就是一座祭台。三年一次,沉人入井。浮起来的人——送到槐林地下的活监狱里。关着。”
他停了一下。“不浮起来的,留在井底。像阿圆。”
阿惜坐在火堆最远的位置。她的膝盖在沈妄说出“像阿圆”那三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只是像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站。她的手抱着膝盖,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把头低下去,埋进了手臂里。她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没有哭,但她没有再抬头。
火堆在她面前烧着,昏黄的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边缘,她肩上那件旧短褐的破口处,夜风正从布面的缝隙里穿过去。
沈妄没有转头看她。他靠着树干,月白袍子的雪莲纹在火光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他已经确认的事:“建康的官署一直在盯着这里。不是追查,是在维护——他们维护着永宁县的祭台,维护着槐林的监狱。‘王爷’是那条线上的人。”
白鹤染把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那我们现在去泉州,查的是王爷,还是建康?”
沈妄偏了一下头:“都查。”他把火堆里一根烧断的树枝拨正了,然后收回手,“祭品浮起来之后送到石台下。我们路过石台的时候,石台侧面那道裂缝里的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渗的,是最近有人来过,从裂缝里塞了新的东西下去。”
他看着火堆:“那个人知道石台底下的监狱还在运转。他想往里面添东西。”
火堆里的木材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蓝阙在火堆另一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阿惜是从井底浮起来的。三日后她上来了。如果她没有遇到我们,她会被送到这里。”
“嗯。”沈妄说,“她会被送到这里。”
火堆沉默了一下。白鹤染的扇子在掌心合拢了。蓝阙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骨笛在枝干上换了一只脚蹲着,发出了极轻的声响,没有说话。阿惜在火堆最远的位置,头埋在手背里,没有抬起来。
沈妄靠着树干,把那一小卷纸从怀里取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他的目光在“祭品”和“浮起者收”之间来回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收回怀里,靠着树干。火堆在他面前烧着,夜的轮廓正在从槐林的方向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慢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