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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渡口 从 ...


  •   从槐林出来之后,路开始往南偏了。

      走了约莫半日,土路逐渐变窄,两侧的矮灌木逐渐被一种灰色的碎石取代——像是旧路基的残留,被时间磨碎之后又被雨水冲平了。一道残破的石桥横在一条干涸的溪床上,桥面只剩三块石板,两块完整的,一块从中间断裂,断口处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沈妄在最前面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断裂处的边缘——那痕迹不是自然风化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向上顶裂的,裂缝的形状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他没有停留太久,偏头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

      入夜后不久,他们在一处河岸边的废弃草棚歇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又启程,到第二天清晨,才真正见到了那条河。

      河水不深,宽约两丈,水流平缓,水面泛着初晨的灰蓝色。岸边有一座木头搭的简易渡口,木桩上系着一只旧船,船底有渗水的痕迹,积了半指深的水。渡口旁边搭着一个草棚,棚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慢悠悠地补一张破渔网。

      沈妄在渡口边站定,看了一眼那只旧船,又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朝草棚的方向:“老人家,这条船能渡人过河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脸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很深,眼窝微微凹陷。他的目光从沈妄的面具扫到他垂在身侧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弯着,像刚从袖中放出来还没完全展开——又收回去,继续补手里的渔网:“船能渡。但我不渡生人。”

      白鹤染从沈妄身后走出来,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怎么算生人?”

      老人没有抬头:“来这条河的,不是来渡河的。是来找人的。”

      沈妄在渡口边蹲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水面下有一层细密的暗影在缓慢移动,像鱼的影子,但比鱼更密、更近。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面朝老人的方向:“来找什么人?”

      老人的手在渔网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妄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沈妄,落在了他身后的阿惜身上。他看了阿惜两息——看了她脚踝上裹着的布条、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他放下了手里的渔网。“……永宁县来的?”

      阿惜站在队伍末尾,没有走上前。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是。”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补网:“永宁县那口井,三年一换水。换水的时候沉一个人下去,过三天浮起来。浮起来的送到槐林那边去。”他顿了一下,“你浮起来了,但你没被送到槐林去。”

      阿惜的手指蜷紧了。她没有问“槐林是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几息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浮起来的人,送到槐林之后呢?”

      老人的手在渔网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底噪:“送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但我每年秋天撑船的时候,都能听到槐林方向有新的声音——不像人说话,更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之后还在发出来。”

      阿惜没有再问。她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没有再蜷。

      沈妄站在渡口边:“你知道槐林底下是什么?”

      “知道。”老人的声音不变,“我撑这条船撑了三十年了。每年秋天,都有人从这条河的上游下来,在渡口这边停一夜,第二天一早往槐林方向去。穿青灰色衣服,腰上挂着一块玉。”他抬眼看了沈妄一眼,“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半个月前刚从这里经过。”

      沈妄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像被风碰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变:“他去哪里了?”

      “往南。”老人说,“过河之后沿官道往南,走了两天了。那边没有镇子,只有一座旧庙——建康那边的官家修的,早废了。但那个人每年秋天都会去一趟。”

      白鹤染靠在渡口的木桩上,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建康官家修的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老人没回答,只说了三个字:“一只掌。”

      白鹤染的扇子在脸上停了一瞬。“供手掌的庙,修来做什么的?”

      “存东西。”老人说,“他每年带一样东西去,换另一样走。至于换的是什么——我不过问。”

      沈妄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道——水流平缓,水底那些细密的暗影还在缓慢游动。他偏了一下头,朝白鹤染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建康那边不可能不知道。礼部管祭典,刑部管刑狱。这事夹在中间,没人管就是有人在管。”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渡口的木桩上:“船钱。我们过河。”老人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收。“你们过河之后往南走,那条官道走到底就是那座旧庙。庙门是锁着的,但旁边有一道小门——门缝里塞着一根绳子,拉了就能开。”他顿了一下,“庙里供的不是佛。”

      沈妄的脚步已经踩上了旧船的船板。船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他站稳了。“供的是什么?”老人的声音从草棚底下传过来,不高不低:“供的是一只手掌。”

      船在水面上平缓地漂着。沈妄站在船头,月白袍子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又落下,雪莲纹的边缘在晨光里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白鹤染坐在船舷边,折扇完全展开了,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琥珀色的眼眸和眉心那颗朱砂痣。蓝阙蹲在船尾,剑柄横在膝上,眯着眼看着水面下的暗影。骨笛站在船的最边上,一只脚踩在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确认水流的走向。

      阿惜坐在船中间的位置,抱着膝盖,低着头。船身每一次晃动她都微微绷一下肩,像还不习惯这种离开地面的浮力。水面下的暗影从船底缓慢地滑过——每一道都比人手臂更长,边缘模糊,看不清形状,像沉在水里的旧布被水流牵着走。

      忽然船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贴着船板蹭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船身的晃动节奏被打断了半拍。白鹤染的扇子停了一下。蓝阙眯着的眼睁开了一线。骨笛在船沿上换了一只脚踩,靴底在木板上碾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阿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等那声响再次出现。沈妄没有低头。他偏了一下头,耳朵正对着水面——晨光从他面具边缘的弧面滑过去,反射出一道极短的亮痕,落在他下颌线的阴影里。“是旧的。从井底顺水流下来的——和那些绑着绳子沉下去的人一样。”

      阿惜的膝盖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在船身恢复平稳的间隙里,她的目光从膝盖上方抬起来,往水面下看了一眼——那道最大的人形暗影正在船底缓慢地游过,双臂的轮廓比其他的更清晰,像被水流冲散了又聚拢。阿惜的目光追了它几息。她看到了那道暗影的右手——比左手短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磨断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去,没有开口,但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落在了船舷边缘,像在确认什么。

      船靠岸的时候,沈妄第一个跳了上去。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心——水面下的暗影还在游动,但其中一道比其他的都更大,沉得更深,像一个人形的剪影贴着河床的泥沙安静地停着。阿惜最后一个下船。她踏上岸之后停了一步,偏头最后看了一眼河面——那道最大的人形暗影已经散开了,像被水流拆开的墨迹。她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官道两侧的草木从矮到高再到枯黄,像在重复槐林之前的地貌。走了大约半天之后,远远看到一座旧庙的轮廓从荒草中浮出来。

      庙不大,灰瓦土墙,正门紧闭,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旧木。正门旁边的墙上确实有一道小门,窄到只容一人通过,门缝里垂着一截粗麻绳,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沈妄走到小门前站定。他没有立刻拉那根绳子。他偏头看了一会儿门缝——门缝深处没有光,但有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干燥的,混着陈年香灰和某种皮革久置之后的涩味。

      他伸手,拉了一下那根绳子。绳面粗糙,毛刺刮过他的手掌——力道不大,但拉完之后他的掌心外侧多了一道极细的浅痕,没有出血,像被纸页的边缘划了一下。他没有看那道痕迹,松手,门板内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从地面提起来的声响。然后门板向内弹开了一道缝。

      沈妄侧身挤了进去。白鹤染跟着他。蓝阙、骨笛、阿惜依次跟入。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大。正殿是空的,香案上积满了灰,香炉倒扣着,底部结着一层黑色的硬壳。殿内没有佛像。正对着香案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只石雕的手掌。比人的手大了一圈,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掌心的纹路刻得很深,像被刻意加深过的——纹路的尽头汇聚在手掌的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和一块圆形玉璧的轮廓完全一致。

      沈妄站在石雕手掌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在香案底部摸索了片刻。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一片被烧焦的旧纸角,边缘卷曲着,碳化的部分一碰就碎,但残留的部分还能看清一个字。那个字被烧掉了一半,余下的笔画只有一横和一个竖钩:“……年。”沈妄把那片纸角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了起来。

      蓝阙在他身后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石雕手掌的基座。青石的回音比普通石头沉一些,从石面内部传出一层极短的闷响。他站起来,拍掉指尖的灰:“青石。建康采石场的料——石头的纹路不是本地的。”

      白鹤染接过话,走到沈妄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片烧焦的纸角,翻过来看了一面又放回去:“建康那边的人知道这件事。礼部管祭典,刑部管刑狱。没人管——就是有人在管。”

      沈妄没有接话。他站在石雕手掌前,看着掌心中央那个缺了一角的凹槽。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外侧那道被麻绳毛刺划过的痕迹还在,在庙内暗光里泛着一线浅白的印痕。

      阿惜站在庙门口,目光从他手上的痕迹滑过,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她没有说话。但她从门口往里走了两步,在那只石雕手掌前站定。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朝前,对着那只石手掌的轮廓比了一下——她的手掌比那只石头的手掌小了一圈,手指不够长,掌心不够宽。她看了那只手和自己之间的差距,然后把手收了回去,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沈妄转身,面朝庙门的方向:“每年秋天他选一个。今年秋天还没过。”

      白鹤染的声音从后面跟上来:“那下一张纸上写的名字——是谁写的?王爷自己,还是有人递给他?”

      沈妄在庙门口停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回答,偏了一下头,像在整理某段还没连上的信息。“……递给他的人,也在建康。”他顿了一下,“我们走完这条线,就会看到那个递纸的人了。”

      他迈开步子,走出庙门。黄昏的余晖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鹤染跟在他身后,蓝阙和骨笛依次走出。阿惜是最后一个。

      她在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那面墙上一眼——那只石雕的手掌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面上,掌心中央的凹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一个已经空了很久的容器。她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刚才比过的那一面还残留着石面微凉的触感,像在提醒她什么。

      旧庙的小门在他们离开之后缓缓合拢了,门缝里那根粗麻绳垂下来,绳头在黄昏的风里微微晃着,像一根还没有被拉断的线。沈妄走在最前面,那只被麻绳毛刺划过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包扎,没有看过那道痕迹,但他走路的姿态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已经确定了自己要往哪里走。

      白鹤染跟上他,偏头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去泉州?”

      “去泉州。”沈妄的声音不高不低,“把那个递纸的人找出来。”身后的旧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终被荒草和树影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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