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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圆缺古来事,只在淤泥层。 天 ...


  •   天快亮的时候,沈妄在一处废弃的茶棚前停了下来。

      茶棚在土路边上,木架已经塌了一半,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只剩几缕,柱子倾斜着靠住彼此才没有倒下。茶棚前面有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和枯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沈妄在茶棚前站定,偏头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清晨的风里没有鸟鸣,只有远处隐约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滴水的声音。他停了一息,然后走进棚里,在唯一还算完好的那截横木上坐了下来。

      白鹤染在棚外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歪腿的桌子,摇了摇头,然后靠在了棚柱上。蓝阙在棚子另一侧蹲下,低头解剑柄的缠绳——他的剑绳在赶路的时候松了一截,需要重新绕紧。骨笛无声地落在了棚顶,只有他落脚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木头被压紧的吱呀声。

      阿惜站在茶棚外面两步的位置,没有跟进来。她看着茶棚里那个坐在横木上的人影,脚上裹着的布条边缘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深色的水痕正在沿着布面往下渗。

      沈妄没有抬头:“你进来。”

      阿惜顿了一下,然后跨过茶棚的门槛,站在了距离沈妄大约三步的地方。她站得不太自然,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沈妄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然后抬头,面朝阿惜的方向:“你在井底看到的那根旧绳子——你当时看得清它栓在什么东西上吗?”

      阿惜想了想:“看不到。它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截绳头。”她顿了一下,“但它被压得很深。如果是最近才掉下去的,不会埋那么深。”

      “你碰到它了?”

      “没有。我手够不到。”阿惜的声音低下去,“我沉到底之后,整个人陷在泥里。越往下陷越深,我想爬出来,但井底的泥吸住我了。那根旧绳子就在我眼前,但我伸手去够——够不到。”

      沈妄的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够不到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别的什么在动?”

      阿惜沉默了一会儿:“……井底的泥,在我往下陷的时候,往两边分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下。”

      沈妄的笔停了。他偏了一下头:“你看到的那个‘手印’——你说比正常人的手宽半指。它是在那根旧绳子下面,还是旁边?”

      “下面。”阿惜说,“绳头压在掌心的位置。”

      沈妄把炭笔在账本上点了一下,没有落笔,只是点了一下就收回去。“旧绳不是一个人沉下去的——是有人拿绳子拴着什么东西沉下去的。拴完之后绳子断了,那个东西留在了井底。”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炭笔重新悬在纸面上方。他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被自己的推断带慢了半拍。他的左手指尖搭在账本的边角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腹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然后他把那根折痕抹平了,开口继续:“拴着绳子沉下去的是个人。活人。沉到底之后绳子断了,他撑了一下井底想浮上来——手掌按进淤泥里,留下了那个手印。”

      他的话尾落下去之后,茶棚安静了两息。白鹤染的扇子在掌心合拢了,没有发出声音。蓝阙的剑绳绕到了一半,手指停在缠绳的转折处没有继续。骨笛在棚顶,他看到下方那截横木上坐着的人影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白鹤染开了口:“那个王爷推阿惜下去的时候——他在找那根绳子。他推阿惜之前往井底看了很久,没看到他要找的东西。他以为是绳子被新的淤泥盖住了,所以推了个人下去,把淤泥翻出来。”他顿了一下,“他推阿惜,是用她当铲子。”

      沈妄没有否认。他偏了一下头,朝阿惜的方向:“你沉到底之后,除了那根旧绳和手印,还看到什么?”他顿了一下,“比如——一块玉。圆形的,缺了一个角。”

      阿惜的呼吸顿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沈妄的指尖在账本边缘停了一下:“你刚才说那个王爷挂着一块玉。沉下井底的人留了一个圆形的印子在淤泥里——圆形的轮廓。井底的东西,和王爷身上挂的东西,是同一样。”

      阿惜沉默了很长的一息。然后她开口了:“……我看到那块玉了。它被压在旧绳下面,露了一角在外面。我伸手够不到,但我的手指碰到它的边缘了——是凉的,比井水还凉。边缘有一块缺口。”

      沈妄把炭笔落下去,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王爷玉璧,缺角圆形,沉于井底旧绳之下。”

      他写完之后合上账本,放回怀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那个被沉下去的人——他手里握着那块玉。沉到底之后松了手,玉掉出来,被压在绳下。”

      白鹤染靠在棚柱上:“那个被沉下去的人,是谁?”

      沈妄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朝阿惜的方向。“……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有个姐姐。”

      阿惜站在三步之外,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已经彻底没有暗色了,恢复了正常的淡粉色。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我娘说,我小时候有个姐姐,三岁那年掉进井里淹死了。但我爹说没有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我娘只说过一次。”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说她叫阿圆。圆月的圆。”

      茶棚外面的晨光又亮了一度。沈妄坐在横木上,月白袍子的下摆垂落在尘土覆盖的地面上。他没有追问,安静地等着。

      阿惜继续说下去:“我爹把我卖了之后第二年,我娘也死了。村里人说她是病死的。我回去看过她——她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停得很久。久到白鹤染的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久到蓝阙绕剑绳的手停在了半途。她低下头,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传出来:“……我问过村里一个老人,我娘是怎么走的。她说我娘是自己走到井边的。她手上自己绑了一截绳子。不是别人绑的。”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自己绑的。”

      茶棚里安静了很长的一息。沈妄坐在横木上没有动。月白袍子的雪莲纹在晨光里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阿圆是你姐姐。你娘去找她了。”

      阿惜没有回答。她站在三步之外,手指蜷着,没有松开。

      白鹤染的折扇在掌心“啪”地合拢了,声音在茶棚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把扇子收进了腰封。

      蓝阙重新开始绕剑绳,手指绕了两圈之后停下来,偏头看了沈妄一眼。沈妄坐在横木上,下颌线微微绷着,没有松开。他站起来的时候账本从膝头滑落了一角,被他接住,合拢,放回怀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某句话彻底落下去再起身。

      “去泉州。”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查那个王爷是谁。”

      他走出茶棚,晨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雪莲纹的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他走出棚子之后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落回来:“阿圆被沉下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块玉。玉缺了一角——王爷在找它。”

      阿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裹着的布条——边缘已经干了,布面恢复了原本的麻白色。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走出茶棚的月白色背影,然后跟上了队伍。

      白鹤染走在左后侧,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握住,没有展开。蓝阙在右后方,剑柄上的缠绳已经重新绕紧了,服帖地贴着护手下方。骨笛无声落回地面,走在阿惜斜前方大约两步的位置,他的步伐放得很慢,像在替她挡着迎面来的风。

      晨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路上,一路向北偏西延伸。
      永宁县井底的淤泥深处,被压着的那根旧绳和绳下露了一角的那块圆形玉璧——边缘的缺口正在被新渗出来的细沙缓慢地填入。井水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澈,但井底的温度比周围的泥土低了整整一截。像有什么东西还沉在那里,没有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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