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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荒原·古庙 ...

  •   四强战的场景门打开时,沈舟闻到的是风。干燥的,带着沙砾的风,和雾沼的湿完全不同——像从一个世界直接跨进了另一个世界。他踩上门内的地面,脚下不是大厅的格栅,不是沼泽的烂泥,是一片干裂的戈壁。荒原。

      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一块石膏板,把整个天空封死了,没有一丝阳光能从缝隙里漏下来。风从旷野的尽头刮过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裸露的手背上、颈后的皮肤上,生疼。那些沙砾很小,但密度大,风一吹就像无数枚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远处有一座古庙——半塌的,石基被风和沙蚀得圆润,棱角全没了,像一块被水流磨了太久的石头。庙顶的轮廓在沈舟的视线里和记忆里某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像是两块拼图咬住了最后一道边。他的银纹在腕间亮了一瞬——不是预警,是一种确认。他来过这里。这座庙,是他三百年前亲手封的。是他和顾渊最后一次并肩的地方。

      王婶落地时扫了一眼地形,手指已经按在断刃的刀柄上。雷震的脚步声在她身后,脚步踩在干裂的沙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干土。小满的雾灯在沙风里亮着,灯焰被风吹得偏了一边,但没灭。温知遥的针在指尖上悬着,他四周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这个地形的风太大了,针法至少会被风影响三成的准头。谢砚的动作最快,他一落地就蹲下来,指尖捻了一把土,搓开,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又用舌苔轻轻碰了一下土粒——他在尝。他皱起眉头:「主上,这地不对。沙砾里有符纹的残渣,很细,但含量很高——这里曾经是封印点。而且不是普通的封印,是核心级的。」沈舟没答他。沈舟直接走向了古庙。

      庙门还立着。木门已经朽了大半,表面的木质被风沙蚀成了海绵状,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铁环上挂着锈蚀的锁,锁面上的纹路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可辨认,只剩下一个轮廓。沈舟伸手碰了一下锁面——没用力,只是碰了一下。锁在两片金属接触的瞬间断了,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切开的,不是银纹的力量,是银纹在他碰到的同时自动识别了那把锁上残留的旧符纹——锁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开的。

      他推开门。

      庙里很暗,暗到小满需要把雾灯举高才能看清里面的空间。穹顶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不到两指宽,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昏暗的庙内形成一道极细的光柱,打在正面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副巨大的壁画,几乎占满了整面后墙——画布已经褪色了,颜料龟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但线条还清晰。

      画上是一个男人,坐在高座上。身披战甲,甲片画得很细,每片甲都有一道银色的描边。他面前跪着密密的兵,士兵的头低着,看不清楚表情,但沈舟看到了士兵们肩膀的线条——那不是恐惧的紧绷,是敬意的低垂。高座侧后方站着另一个人——身形修长,比坐着的人高半个头,手里执着一面旗。旗面画得很长,超出了壁画边框,像是画师故意让旗子伸到画框外面去的。执旗的人低头看着坐着的男人,目光里没有臣服——是一种「我与你并肩,而非在你之下」的平视。沈舟知道那是谁了。坐着的男人是他自己。执旗的人是顾渊。画师的笔法在沈舟的脸上用了很多金粉,那种矿物金粉在幽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一层很薄的光泽,像整个人被镀了一层落日。顾渊的脸则用了更多的赭石和灰蓝,暗部多,亮部少,轮廓深刻而复杂。画师在那个人的眼角用了两笔极细的白,让他的目光看起来像在发光。沈舟盯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问他:你还记得吗。

      谢砚无声地跟进来,扇尖不是展着,是指着——合拢的扇尖点在壁画角落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上:「主上,这里刻着字。」

      沈舟走过去,蹲下。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谢砚指出来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像用指甲刻的,笔迹带着某种仓促——笔画没有收尾,最后几个字越来越浅,像是刻字的人被什么事打断了。字是竖排的,从左到右一共十二个字:

      殿下,若您看到此,我仍在。勿信。—顾

      勿信。沈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笔画很用力,「信」字最后那一横刻穿了颜料层,直接刮到了墙壁的石灰层,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石基。能看出刻这个字的人当时心里有很重的东西压着。勿信什么?勿信旧系统的话,勿信猎渊盟的宣传,还是勿信他沈舟已经被写成了罪人——又或者,勿信顾渊自己。沈舟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两个字。岩面的纹理在他指腹下粗糙而冰冷,三百年的风没有吹到这里来。他跪了下来,不是被什么力量压下来的,是他自己跪的——双膝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声,在空旷的庙内回荡了一圈。

      指尖碰到「勿信」的笔画时,银纹灼了一下,不是疼,是警告——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字的表面浮起一道极淡的光,银色的,和银纹同频。然后第二行字从颜料底下浮了出来——被什么力量封在颜料底下三百年,终于露了出来:「真相在海里。来码头。」

      沈舟收回手,跪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着头,盯着那行新浮现的字,像在和自己确认这行字不是幻觉。码头的海水,他闻过了——和匿名信上的咸味一样,和封印里渗出的水一样,和湿斗篷的年轻人斗篷底下的水一样。同一种水,同一条路,同一个目的地。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尘。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就不拍了,转身往外走。银纹在腕间沉静地游着,不急不躁,和三百年来的速度一样。庙里那行「真相在海里」像一块锚,沉进他心里,搁在一个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他走出庙门。风停了。荒原的风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停了——不是渐渐消失,是瞬间停了,像有人关掉了一台风扇。四强的擂鼓声从天际滚过来,沉闷的鼓点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回荡,一声接一声,像什么庞然大物的心跳。对面站着一队穿着深灰队服的玩家。不是猎渊盟,不是巡界使——是无名队。队长站在最前,没穿斗篷。那件穿了三天的湿斗篷终于被他摘下来了。他第一次露出完整的脸——年轻,苍白,眉眼像极了一个沈舟记忆里的人。长发扎在脑后,发尾扫在肩胛骨的中央。一件普通的深灰劲装,没有任何公会徽、没有任何标识。但水从靴底渗出来,在干燥的沙地上洇出两片湿痕。

      他看着沈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低了低下颌——和当年顾渊在战场上下令之前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连弧度和停顿的时长都分毫不差:「殿下来了。家父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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