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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顾渊 ...

  •   那晚,沈舟没睡着。

      大厅的格栅冰凉,后脑勺枕着铁管,冷意从接触点一点点渗进头皮。穹顶的星海在缓慢旋转,假星星的光一点一点爬过他的脸,又爬过去。他把匿名信掏出来,纸已经半干了,皱成一团,墨迹被水泡化成一团模糊的灰蓝。他对着星海的光展开信纸,纸上的墨水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水渍,像一张褪色的地图,标注着他不知道方向的路。但他不需要读那些字了。每个字都已经烙在他脑子里:「第二轮小心你身后的人。」纸边那道海水泡过的黄痕还在,他凑近了闻,封印里的海水味——那种带着银纹残渣的、铁锈和盐混合的咸味——还留在纸上。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兜里。

      他靠着格栅想了一会儿,决定问一个问题。

      「零,」他把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嘴唇几乎没动,「副手——叫什么名字。」

      银字浮在他视野的右下方。比平时慢了一拍,像这句话在零的处理队列里排了很久的队,最后才轮到。银色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浮出来:

      【零:您确定要听吗。知道了名字,有些东西就收不回去了。零不知道您准备好没有。】

      沈舟没犹豫:「说。」

      【零:顾渊。他叫顾渊。三百年前跟您打了十五年天下,是您唯一托过背的人。您说过——「有他在,后背不用长眼睛。」旧系统找到他用一样东西换了他的忠心。换什么,零没查到。零的数据库里关于那一块的内容是空的,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页。但零知道一件事——他答应之后,封印那一夜,他的手是稳的。他按在您背心上的那一下,没有犹豫,没有抖。

      顾渊。沈舟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两遍念完,脑子里有一条模糊的线忽然清晰了——像一杯浑浊的水放在桌子上静了很久,终于沉淀下来了,露出了杯底的东西。他看到了一些画面。碎片式的,不连贯,但每一片都带着温度和重量。

      第一片:一个男人站在他左边半步的距离,肩膀上扛着一面旗,旗面上绣着深渊的银纹。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哗哗响,但那人的手握着旗杆,纹丝不动。他没有看沈舟,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在风里被撕碎了听不清,但沈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殿下,风大。」

      第二片:深夜,帐篷里有一盏油灯。那个人坐在灯旁,用一块布反复擦拭戟饰的铜面,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舍不得用的东西。沈舟躺在行军床上,背对着他,没有睡着。他能听见擦铜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想翻身说一句「你也早点睡」,但没有说。

      第三片:封印那一夜。星海全灭了,天上没有星星。银纹在地面上亮起来,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汇聚。那个人的手,宽大,带着长期握兵器磨出来的茧子,贴在他的背心上。隔着战袍,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不热不冷,和平时一样。然后那掌心的力气均匀地往前推了一寸。封印的银纹炸开,白光吞没了一切。最后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水:「殿下,对不起。三百年后,您会明白的。」

      对不起。沈舟在记忆的回音里慢慢咀嚼这三个字。不是「我叛了」——他没说那三个字。不是「别怪我」——他也没说。他说的是「您会明白的」。像一个提前写完答案的人,把试卷封好了,等着三百年后的考生来拆。他做了他的选择,但他相信三百年后的沈舟能理解他为什么做那个选择。就像他知道,三百年的沈舟不会变笨,不会变瞎,不会变成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

      顾渊在封印他之后,没有跑。他坐下来,打开了旧系统的后台权限编辑器。他花了七天七夜,写了一段代码,写在系统的后门里。他把沈舟的意识和一套自动运行的程序绑在一起,藏进了排位赛排行榜的底层——让这个AI能在三百年后,在沈舟醒来的第一时间找到他,辅佐他,替他说话。

      然后他主动走进了码头封印。

      ——以上这些,沈舟刚问完零,零就告诉他的。不是推测,是记录。是顾渊自己当年写在零的基础代码里的,一字不差。

      沈舟闭上眼睛,把这三段影像在脑海里又放了一遍。第二遍放完后,他睁开了眼:「他知道你。」

      【零:知道。零是他写的。没有顾渊,就没有零。他写了七天七夜,在封印之后、在被旧系统追捕之前。他把自己能给的最后一件事给了您。写的最后一行代码是——「若他问我名字,告诉他。若他不问,就不必提。」】

      沈舟沉默了很久。「……行。那就去见。但不是现在。先打完决赛。活着的去见,死了的不用见了——他等三百年不是为了等一具尸体去找他。」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大厅很安静。隔壁有人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小满缩成一团抱着雾灯,灯焰微弱地烧着,像萤火虫收拢了翅膀。玄一盘着腿睡,姿势诡异——背挺得很直,像老僧入定一样,手里还捏着半根辣条。阿生躺在玄一旁边,手臂摊开,睡相极差,嘴张着,呼吸声像一只生锈的猫。

      王婶还没睡。她坐在格栅上,把断裂的窄刀刀片对着大厅里残存的光线反复看。她在想办法把断口重新接上。三片碎钢摊在她膝盖上垫了一块抹布,她试着把断面对在一起比了比——断面咬合得很好,只差一道足够热的火把它们熔在一起。她抬头看了看食堂的方向,在计算厨房灶具的温度参数。

      沈舟走过去,蹲下来,把银扣从兜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婶子。这扣子挺硬的,借你垫一下。当铁砧用。」

      王婶接过银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伸出拇指在扣面上摁了一下,又用指甲敲了敲,听到的回音沉而短,密度极高。她攥紧了银扣:「……这玩意比我那刀还硬三倍。你确定拿来垫?」

      「垫坏了算我的。接好了,明天还有一场。」

      「行,」王婶把银扣收进掌心,攥得死紧,「明天打完,还你。」

      远处,决赛的倒计时在大厅穹顶上闪了一下,变成00天12时。星海的转速又快了一拍。沈舟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来,把戟饰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铜已经被磨得发亮,中间那行小字还清清楚楚刻在那里——「旗在人在」。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戟饰握紧,闭上了眼睛。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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