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沐知春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裂缝之后
　　冷战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澈。
　　沈知予和陆辞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被悄然确认了。他们依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表达。
　　每天早上，陆辞依然会给沈知予带一瓶温好的牛奶。沈知予不再拒绝，甚至会趁陆辞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吸管插好，放在他桌上。陆辞发现了，也不说破，只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他们依然一起去吃饭。陆辞还是会抢着买单，沈知予还是会坚持AA，最后往往演变成一场“谁付钱”的拉锯战。输的那个人通常是沈知予，因为陆辞总是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把钱付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沈知予看着陆辞手里的账单，有些无奈。
　　“不能。”陆辞理直气壮，“我说过我请你吃饭，说到做到。”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才好。”陆辞笑着说，“惯坏了就没人跟我抢了。”
　　沈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在喝汤，耳朵尖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陆辞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南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寒流过后，气温骤降到个位数，校园里的梧桐树一夜之间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学生们纷纷换上了厚实的冬装，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只笨拙的企鹅。
　　沈知予的冬衣不多，只有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服和一件薄毛衣。他爸上个月寄来的生活费比往常少了些，他没有多问，只是在伙食上更加节省了一些。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常常只打一个素菜和一份米饭，偶尔加一个煎蛋就算改善生活了。
　　陆辞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说什么，但在那之后，每次吃饭他都会多点一份荤菜，然后“吃不完”推到沈知予面前。
　　“这个红烧肉太腻了，你帮我解决一下。”
　　“这个鸡腿我咬了一口，不想吃了，你吃吧。”
　　“这个糖醋排骨做得不好吃，你尝尝是不是？”
　　沈知予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菜吃完，然后在心里记下，总有一天他要还回去。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剩下的只有寒风和昏黄的路灯。
　　沈知予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教室，陆辞叫住了他。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沈知予停下脚步，看到陆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袋子是普通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知予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羽绒服。深蓝色的，面料摸起来很厚实，标签还没拆，一看就是新买的。
　　他愣住了。
　　“你……”他抬起头，看着陆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你那件棉服太薄了，不抗冻。”陆辞挠了挠头，难得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件羽绒服是鸭绒的，应该挺暖和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沈知予握着袋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末去市里逛的时候看到的。”陆辞说，“我觉得颜色挺适合你的，就买了。你要是嫌贵，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我生日还有三个月。”
　　“那就当新年礼物。”
　　“新年也还有一个半月。”
　　“那就当……圣诞节礼物？”
　　“圣诞节还有一个月。”
　　陆辞词穷了，索性耍赖：“哎呀你就收下吧！买都买了，退也退不了！”
　　沈知予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把袋子抱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客气啥。”陆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寒风扑面而来，沈知予打了个寒颤，陆辞见状，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了沈知予的脖子上。
　　“你——”
　　“闭嘴，戴上。”陆辞打断他，“你要是感冒了，谁给我抄作业？”
　　围巾上还残留着陆辞的体温，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沈知予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感受着那股温暖包裹着自己的脸颊，心跳又快了几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知予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陆辞。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条流畅而有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开心。
　　沈知予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周末的时候，陆辞约沈知予去市里玩。
　　“去干嘛？”沈知予在电话里问。
　　“看电影！最近上映了一部科幻片，评分特别高。”陆辞的语气兴致勃勃，“看完电影再去吃火锅，我请客。”
　　沈知予本想拒绝，但听到陆辞期待的语气，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好吧。”
　　“太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记住了啊。”
　　沈知予：“……”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细心。
　　第二天上午，沈知予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陆辞送给他的那件羽绒服。深蓝色很衬他的肤色，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又精神。
　　他下楼的时候，陆辞已经等在楼下了。他骑着他那辆电动车，看到沈知予穿着那件羽绒服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看！”他竖起了大拇指，“我就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沈知予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摆：“走吧。”
　　陆辞拍了拍后座：“上车！”
　　沈知予坐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抓住了陆辞的衣服两侧。陆辞感觉到他的动作，嘴角勾了勾，发动了车子。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沈知予躲在陆辞的身后，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
　　电影院在市中心的商场里。因为是周末，人很多，到处都是一对对的情侣和朋友。陆辞去买票，沈知予去买爆米花和可乐。
　　排队买爆米花的时候，沈知予听到身后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你看那边那个男生，好帅啊。”
　　“哪个哪个？”
　　“就是穿蓝色羽绒服的那个，在买爆米花的。”
　　“哇，真的好好看！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沈知予假装没听到，端着爆米花和可乐回到了陆辞身边。陆辞已经把票买好了，看到他回来，笑着接过一杯可乐：“走吧，还有十分钟开场。”
　　两个人检票进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电影是一部好莱坞的科幻大片，特效炫酷，剧情紧凑，看得人目不暇接。
　　沈知予看得很投入，但余光总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发现陆辞根本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看他。
　　“你不看电影看我干什么？”沈知予压低声音问。
　　“电影没你好看。”陆辞理直气壮地回答。
　　沈知予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电影。但接下来半个小时，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陆辞那句“电影没你好看”。
　　电影结束后，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窗外是寒冷的冬夜，窗内是温暖如春的烟火气。
　　陆辞点了一堆菜，毛肚、肥牛、虾滑、鸭血、藕片、土豆……摆了满满一桌子。
　　“点太多了，吃不完。”沈知予说。
　　“吃不完打包。”陆辞一边往锅里涮肉一边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沈知予夹起一块涮好的肥牛，蘸了蘸酱料，塞进嘴里。牛肉鲜嫩多汁，裹着芝麻酱和蒜蓉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陆辞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
　　“那就多吃点！”陆辞又给他夹了好几块肉。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知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他爸发来的消息。
　　【知予，这个月的生活费可能要晚几天给你，厂里的工资还没发下来。】
　　沈知予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沉了一下。他快速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怎么了？”陆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沈知予笑了笑，“我爸说生活费要晚几天到。”
　　陆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但沈知予注意到，在那之后，陆辞点的菜更多了。
　　吃完饭，陆辞去结账的时候，沈知予偷偷瞄了一眼账单——三百八十块。
　　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陆辞的经济状况也不算好。虽然陆辞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家里的具体情况，但从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推测，他爸和后妈对他并不大方，他很多花销都是靠自己打工赚来的。
　　“陆辞，”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沈知予叫住了他，“以后不要每次都请我吃饭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我花太多钱。”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担心我养不起你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吧，”陆辞打断他，“我养得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沈知予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夜风很冷，沈知予坐在后座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额头抵在了陆辞的后背上。
　　陆辞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车速似乎慢了一些。
　　到了沈知予家楼下，陆辞停好车，转过身来看着他。
　　“今天开心吗？”他问。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他问这个问题了。
　　沈知予点了点头：“开心。”
　　“那就好。”陆辞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暖，“回去早点休息。”
　　“你也是。”
　　沈知予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辞还站在楼下，正抬头看着他所在的楼层。看到他探头，陆辞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才骑上电动车离开。
　　沈知予靠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甜蜜的，酸涩的，忐忑的，期待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了芽，正在拼命地往上生长，再也压制不住了。
　　十一月末的一天，南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空气又湿又冷，教室里开着暖气，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老师不在，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牌。
　　沈知予在做数学题，陆辞趴在旁边睡觉。他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颜安静得像一只大型犬。
　　沈知予写了一会儿题，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停留在了陆辞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形状很好看，唇峰分明，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颜色是很健康的淡粉色。此刻微微张开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沈知予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赶紧移开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是变成了蝌蚪，在纸上游来游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笔，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沈知予，你清醒一点。
　　你在想什么呢？
　　他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好几次，等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些，才回到教室。
　　陆辞已经醒了，正坐在座位上揉眼睛。看到沈知予回来，他打了个哈欠：“你去哪儿了？”
　　“洗手间。”
　　“哦。”陆辞伸了个懒腰，“几点了？快放学了吧？”
　　“还有二十分钟。”
　　“那再睡一会儿。”陆辞说着，又要趴下去。
　　“别睡了。”沈知予说，“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那你陪我聊天。”
　　“聊什么？”
　　陆辞想了想：“聊你。”
　　“我有什么好聊的？”
　　“多了去了。”陆辞撑着下巴看着他，“比如——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知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辞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啊。”陆辞说，“你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沈知予沉默了几秒。
　　“有。”他最终说。
　　陆辞的眼睛亮了一下：“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那他现在在哪？”
　　“就在我面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辞愣住了。
　　他看着沈知予，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里面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那句话，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教室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知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知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
　　陆辞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伸出手，越过课桌上堆积的书本，握住了沈知予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握着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我也是。”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也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缕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透过布满水雾的玻璃窗，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