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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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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裂缝
国庆假期过后,南城的气温骤然下降。
秋天像是一夜之间到来的,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后一天就得套上外套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大规模地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道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知予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在座位上看到一瓶温好的牛奶,开始习惯中午和陆辞一起去后街觅食,开始习惯放学后天台上的短暂相聚,开始习惯手机里时不时弹出的来自那个人的消息。
这些变化来得悄无声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
十月中的一次月考,沈知予考了年级第二,陆辞考了班级第十五。这个成绩对陆辞来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陈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他,说他“最近学习态度有了明显的进步”。
陆辞坐在座位上,笑嘻嘻地接受了表扬,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沈知予说:“这都是同桌教得好。”
沈知予面不改色地在试卷上改错,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但湖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沈知予正在做数学卷子,陆辞趴在一旁睡觉。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忽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黄色,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看起来流里流气的。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
“陆辞。”他叫了一声,语气不善。
陆辞从桌子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来人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哟,黄毛,你怎么来了?”
被叫做“黄毛”的男生冷笑了一声:“你他妈还有脸问?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在陆辞和黄毛之间来回游移。
陆辞慢悠悠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干什么了?你给我说说。”
“少他妈装蒜!”黄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上周六晚上,在星光KTV,你是不是打了阿坤?”
“阿坤?”陆辞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哦,你说那个在厕所堵我的人啊?他先动手的,我正当防卫而已。”
“正当防卫?你把人家的手打断了这叫正当防卫?”
“断了?”陆辞挑了挑眉,“那我下手确实重了点。不过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先来找我麻烦的。”
黄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攥紧了拳头,像是随时要冲上来打人。
“陆辞,我警告你,这事没完。阿坤是我兄弟,你动他就是动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辞的语气依然漫不经心,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在这儿打我?这可是学校,你想被开除?”
黄毛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陆辞,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
“你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教室。
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巨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用担忧的眼神看着陆辞,有人用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声嘀咕,还有人干脆凑过来问情况。
“辞哥,怎么回事啊?你跟职高的人杠上了?”
“要不要找人帮忙?我认识几个兄弟——”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陆辞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没什么大事,别瞎操心。”
众人见他不想多说,也就识趣地散了。
沈知予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等到周围的人都转回去了,他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真的把人手打断了?”
陆辞坐回座位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嗯。”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他先动手的。”陆辞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周六我跟几个朋友去唱歌,在厕所碰到了他。他喝多了,非要找我麻烦,我就顺手教训了他一下。”
“顺手教训就能把手打断?”沈知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辞,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陆辞转过头,看着沈知予。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觉得我在外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沈知予说,“但我知道正常人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手打断。”
陆辞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沈知予看不懂的东西。
“沈知予,”他说,“你太干净了。”
这句话让沈知予愣住了。
“你从小就是在好学校里长大的,身边都是好学生,最大的烦恼就是考试没考好。”陆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些人你不惹他,他也会来惹你。有些事你不做,也会有人逼你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不一样。”
沈知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你凭什么说我们不一样”,想说“你也可以选择不做那些事”,但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对陆辞的了解其实很少。
他知道陆辞喜欢吃什么,知道他上课喜欢睡觉,知道他跑步的时候会咬紧牙关,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但他不知道陆辞的家在哪里,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周末都去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职高的人扯上关系。
他只知道陆辞想让他知道的那些。
而陆辞不想让他知道的那些,他一无所知。
那天放学后,陆辞没有和沈知予一起走。
“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吧。”他说完这句话,就背着书包匆匆离开了教室。
沈知予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却在路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中午那个黄毛。
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沈知予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朝他走了过来。
“喂,你是陆辞的同桌吧?”
沈知予警惕地看着他:“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黄毛吐了个烟圈,“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陆辞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
“别骗我了,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知道?”黄毛逼近了一步,“他最近是不是在跟城南那边的人来往?”
沈知予皱起了眉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黄毛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他冷哼了一声:“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不过你帮我给他带句话——让他小心点,这事还没完。”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拿出手机,想给陆辞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过问陆辞的事。
最终他还是没有发那条消息。
周末两天,沈知予都没有联系陆辞。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自从两人熟络起来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天,有时候是陆辞发来一堆废话,有时候是沈知予给他讲题,有时候只是互道晚安。
但这个周末,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知予好几次拿起手机,点开和陆辞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陆辞是不是在忙,会不会打扰到他。
周日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睡了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回复。
沈知予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强迫自己睡觉。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陆辞为什么不回消息?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理自己?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辗转难眠。
周一早上,沈知予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他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到沈知予来了,照常打了个招呼:“早啊同桌。”
“早。”沈知予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不知道陆辞愿不愿意告诉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去问这些问题。
一整个上午,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有些微妙。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会说话,还是会互相递东西,但那种默契的轻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隔阂。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辞照例叫沈知予一起去。沈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去了。
两人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面馆里坐下,各点了一碗面。
等餐的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陆辞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桌上的醋碟。
沈知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不想说。”陆辞抬起头,看着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知予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陆辞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什么好学生。我打架,抽烟,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这些事情我从初中就开始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妈离婚了,后来又娶了一个。后妈对我不好,我爸也不怎么管我。我基本上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初中那会儿,我因为个子小,经常被人欺负。后来我学会了打架,学会了还手,慢慢地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但也因为这个,我认识了社会上的一些人。”
“他们带我出入各种场所,让我帮他们做一些事情。作为交换,他们会给我钱,给我保护。这些年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沈知予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从来没有听陆辞说过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那你现在还在帮他们做事吗?”他问。
陆辞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陆辞,”沈知予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已经高二了,再过一年半就要高考了。你要是继续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会——”
“会怎么样?”陆辞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会考不上大学?会进局子?会废掉?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没办法!”陆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引得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你以为我想跟他们混在一起吗?但我能怎么办?我需要钱,我需要有人罩着我。我一个人扛不了那么多。”
沈知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知予,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们的世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知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觉得你比我惨?你觉得你经历过的事情我没经历过?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觉得我不能理解你?”
陆辞愣住了。
沈知予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的语气很坚定:“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也没有觉得你不好。我只是担心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推开?”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陆辞看着沈知予泛红的眼角,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他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想把你推开。我只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这些事情太脏了,我不想弄脏你。”
“你没有弄脏我。”沈知予说,“你也不会弄脏我。”
陆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沈知予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碗面,两个人都没有吃完。
从那天开始,沈知予和陆辞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上天台,一起在课间闲聊。但那种隔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密的联系。
陆辞开始跟沈知予说更多关于自己的事。他会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说起他爷爷奶奶,说起他对未来的迷茫。虽然他依然不愿意详细说自己和那些社会人士的关系,但至少不再避而不谈。
沈知予也慢慢敞开了心扉。他开始告诉陆辞自己以前的事情,包括那些因为性取向而被排挤的经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陆辞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真不是东西。”他最后说了一句。
沈知予笑了笑:“都过去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陆辞认真地看着他,“我保证。”
沈知予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想,也许这一次,他真的可以相信一个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了。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知予和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吧,今天去吃那家新开的烤鱼。”陆辞背上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知予点了点头,正要跟他一起出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男朋友在外面做的事,你知道吗?】
沈知予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冰凉。
陆辞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谁发的?”
沈知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翻到下一张图片,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于某个夜晚的街头。画面模糊,但足以看清内容——陆辞站在一群人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对面躺着一个人,蜷缩在地上,看不清面孔。
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陆辞的脸清清楚楚。
沈知予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知予,你听我说——”陆辞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沈知予甩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愧疚,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上个月。”陆辞的声音很低,“就是黄毛来找我之前的那一周。”
“你跟我说你只是‘教训’了他一下。”沈知予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叫教训?拿着钢管把人打倒在地,这叫教训?”
“他先动的手!他带了五个人来堵我,我要是不还手,被打的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解决?!”
陆辞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让沈知予心寒。
“我知道了。”沈知予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沈知予!”陆辞追上来拉住他,“你去哪儿?”
“回家。”
“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沈知予回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解释你为什么会拿着钢管打人?还是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陆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予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出了校门。
他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走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河水很浅,露出大片干涸的河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
沈知予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陆辞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身上有很多问题。但他没想到问题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不是因为他害怕陆辞,也不是因为他嫌弃陆辞。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陆辞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他喜欢的,到底是真实的陆辞,还是那个只在他面前展现温柔一面的陆辞?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辞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沈知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沿着河堤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他的衣领里。他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陆辞。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