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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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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台
南城一中的天台,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锁芯早就坏了,一拧就开。通往天台的台阶上积满了灰尘和落叶,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里是被明令禁止进入的地方,但越是禁止,就越有人想来。
陆辞就是这里的常客。
沈知予发现这个地方,纯属偶然。
那是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沈知予放学后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想把最后一道物理题做完。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话。
沈知予本来没打算理会,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听起来有些熟悉。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顺着楼梯往上走。
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他看到了陆辞。
陆辞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一条腿屈起搭在台面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被晚风吹散,融进橙红色的暮色里。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身形。
听到身后的动静,陆辞转过头来。
看到是沈知予,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知予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我听到上面有声音,就上来看看。”
“听力不错。”陆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水泥地上摁灭了,“过来坐?”
沈知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在离陆辞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
从这个角度看,整座小城尽收眼底。灰白色的楼房高低错落,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黛青色的剪影,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依次点燃蜡烛。
“好看吧?”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儿。”
沈知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表情是沈知予从未见过的平静。
“你经常心情不好吗?”沈知予问。
陆辞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沈知予没有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探究别人隐私的人,更何况他和陆辞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分享心事的程度。
但陆辞似乎并不介意和他多说几句。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爬到高处去。”陆辞仰起头,看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第一颗星星,“我家后面有一座小山,我经常一个人爬到山顶上去,坐在那里看日落。我妈说我上辈子大概是只鸟,这辈子才会这么喜欢往高处飞。”
他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沈知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后来那座山被开发商推平了,盖了一片小区。”陆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山顶了。”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所以你就来了这里?”
陆辞偏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意外。他似乎没想到沈知予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之后,他笑了。
“是啊。”他说,“所以我就来了这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沈知予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衬衫。
陆辞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二话不说就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扯下来,扔给了他。
“穿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陆辞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感冒了,谁给我抄作业?”
沈知予:“……”
他最终还是把外套穿上了。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是陆辞身上特有的味道。沈知予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感觉那股温度从布料上传导过来,暖洋洋的。
“谢了。”他低声说。
“客气啥。”陆辞从护栏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天黑了,该回去了。”
沈知予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铁门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辞突然停下了脚步。沈知予没刹住车,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陆辞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天台的灯光昏暗,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沈知予。”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知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陆辞的目光:“……什么意思?”
“别装了。”陆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沈知予的耳朵里,“你来这个学校两周了,从来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别人碰你一下你都恨不得躲到八丈外。上课从来不主动发言,下课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题。你不和任何人交朋友,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在害怕什么?”
沈知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没想到陆辞会观察得这么仔细。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冷淡和疏离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现在陆辞把他所有的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真相。
“我没有害怕什么。”沈知予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而已。”
“是吗?”陆辞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半米。沈知予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知予猛地抬起头,对上陆辞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算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同桌,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是很累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铁门走了出去,留下沈知予一个人愣在原地。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随着陆辞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沈知予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校服外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是很累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一个人扛了多少事了。小学的时候,因为性格内向被同学孤立,他一个人扛着。初中的时候,因为和班上一个男生走得太近被传谣言,他一个人扛着。高中的时候,因为性取向被发现被迫转学,他还是一个人扛着。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也没有人能真正帮他。与其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不如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但陆辞那句话,让他心里某个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天晚上,沈知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在天台上的画面。陆辞说话时的表情,陆辞看他的眼神,陆辞把外套扔给他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他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但那些画面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鲜明。他甚至能回忆起陆辞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洗衣粉和烟草的气息,像是某种无形的标记,牢牢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沈知予烦躁地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关灯继续睡,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陆辞。
沈知予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加的陆辞微信?好像是前两天班级群里有人发起群聊,陆辞主动加的他。加了之后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沈知予甚至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他点开消息。
陆辞:【睡了吗】
沈知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最后还是回了。
沈知予:【没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陆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知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通,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陆辞低低的笑声:“怕你一个人无聊啊。”
“我不无聊。”沈知予顿了顿,“倒是你,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上课又要睡觉了。”
“反正我也听不懂。”陆辞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躺在被窝里跟他说话,“你呢?怎么也不睡?在想什么?”
沈知予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吧。
“没什么。”他最终说道,“就是睡不着。”
“是不是因为我说的话?”
沈知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陆辞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今天跟你说那些话,不是想让你难堪。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辛苦的。”
沈知予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不辛苦。”
“嘴硬。”
“……真的不辛苦。”
“好好好,你说不辛苦就不辛苦。”陆辞的语气带着纵容的笑意,“那既然不辛苦,明天陪我去吃午饭呗?后街新开了一家麻辣烫,听说特别好吃。”
沈知予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点?”
电话那头传来陆辞惊喜的声音:“你真答应了?我还以为你要拒绝呢!”
“你再废话我就挂了。”
“别别别!十二点!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知道了。”
沈知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发现嘴角不知何时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糟糕。
好像有点开心。
第二天中午,沈知予如约来到了校门口。
陆辞已经等在那里了,骑着他那辆黑色的电动车,一条长腿支在地上,看到沈知予出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上车!”
沈知予看着那辆电动车,有些犹豫:“就一辆车?”
“不然呢?你还想打车去?”陆辞拍了拍后座,“放心,我骑车技术很好的,绝对不会把你摔了。”
沈知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他尽量往后坐,和陆辞保持着距离,双手抓着座椅两侧的边缘。但陆辞一发动车子,惯性就把他往前一带,他的胸口不可避免地贴上了陆辞的后背。
“抓紧了。”陆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要加速了。”
“等等——”
话音未落,电动车就猛地窜了出去。沈知予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了陆辞的腰。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陆辞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陆辞轻轻笑了一声。
“这不就抓稳了吗?”
沈知予的脸腾地红了。他想松手,但又怕被甩下去,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把头埋得低低的,祈祷路上不要遇到任何认识的人。
电动车穿过一条条街道,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沈知予偷偷抬起头,看着陆辞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后颈的线条很好看,锁骨若隐若现。沈知予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却不争气地加快了。
到了麻辣烫店,陆辞把车停好,两人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中午的时候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陆辞递给沈知予一个篮子,“我请客。”
“不用,我自己付——”
“说了我请就我请。”陆辞打断他,“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下次你请回来就是了。”
沈知予想了想,没有再推辞。
两人各自挑了一些菜,称重付款之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等。
“你吃辣吗?”陆辞问。
“还行。”
“那我要中辣的,你要是受不了就说。”
沈知予点了点头。
等餐的过程中,陆辞一直在说话。他说这家店的老板是重庆人,麻辣烫的底料是从老家寄过来的;他说这条街上最好吃的其实是隔壁的烧烤摊,下次可以带沈知予来试试;他说南城虽然小,但好吃的不少,只要跟着他混,保证沈知予一年之内吃遍全城的美食。
沈知予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陆辞的聒噪,甚至有些……享受。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沈知予被那红彤彤的汤底吓了一跳。他尝了一口,辣味直冲天灵盖,眼泪差点掉下来。
“咳咳咳——”他被呛得连连咳嗽。
陆辞赶紧递了一杯水给他:“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沈知予灌了一大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瞪着碗里那片红油,表情有些委屈:“这也太辣了。”
“中辣而已,这就受不了了?”陆辞笑着摇头,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午餐肉夹到他碗里,“来,吃点肉压一压。”
沈知予看着碗里那块午餐肉,愣了一下。
“你自己吃吧。”
“我碗里还有呢。”陆辞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块豆腐,“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知予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午餐肉塞进嘴里。
肉的味道很好,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但他觉得更好吃的,是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
吃完饭,两人骑着电动车回学校。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面,舒服得让人想睡觉。沈知予坐在后座上,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身体,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陆辞的后背上。
陆辞的车速似乎慢了一点。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谢你的午饭。”沈知予从车上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客气啥。”陆辞把车锁好,转过身来看着他,“明天还去吗?”
“……明天再说。”
“那就是去的意思。”陆辞笑得眉眼弯弯,“行了,回去睡个午觉,下午还有课呢。”
沈知予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陆辞的声音——
“沈知予。”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辞站在阳光下,逆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笑着说:“你今天开心吗?”
沈知予怔住了。
开心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活里只剩下忍耐和逃避,再也没有“开心”这两个字的位置。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
“嗯。”他轻声说,“挺开心的。”
陆辞的笑容更大了。
“那就好。”他说,“以后我会让你每天都这么开心的。”
沈知予的耳朵又红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教学楼,把身后那个人的笑声和阳光一起关在了门外。
但心跳声,他关不掉。
那天晚上,沈知予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想着那碗麻辣烫,想着那块午餐肉,想着电动车后座上那个温暖的背影,想着那句“以后我会让你每天都这么开心的”。
他用手臂遮住眼睛,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他好像……
有点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