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别梦寒》陈月归

7、第 7 章 四周像是忽

　　四周像是忽然静了半拍。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卷起地上一点灰，落在谢临舟靴边。他垂下眼，挡住了倒映在眼中翻涌着的宫灯。
　　沈辞渊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谢临舟，眼神比方才更深。
　　密札后面还有半句，被火舌舔去，只残下一点墨痕。
　　“其母……”
　　到此为止。
　　谢临舟盯着那两个字。他指尖微微一动，竟没有伸手去碰。
　　旁边的侍卫低声道：“谢大人，这封札藏在倒塌的旧架后，灰底下压着，若不是有人特意翻，怕是发现不了。”
　　“谁翻的？”沈辞渊问。
　　“是内廷的人。”侍卫不敢看他，“说是奉命清查余烬。”
　　“奉谁的命？”
　　司库一时噎住。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因为宫里能下这种命令的人太多。
　　谢临舟站在原地，许久都没说话。他并不记得自己的母亲。
　　从有记忆起，身边便只有一位教他读书写字的嬷嬷，后来嬷嬷病死，谢家便将他接回去，照着宗谱上的名字养大。所有人都说，他是谢氏旁支过继来的孩子，身份不高，却也算得清白。
　　可“非谢氏子”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很多被他从未怀疑过的旧事，忽然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为何谢家待他始终客气，却又隔着一层。
　　为何族中长辈从不与他多谈先辈往事。
　　为何他的外貌总在那个家族里格格不入。
　　过去他以为那只是世家对出身的不满，如今才明白，也许从最初开始，他就被放进了一个错误的姓氏里。
　　谢临舟缓缓抬手，将那封残札拿近。
　　“王爷。”他忽然开口。“这也在你意料之中？”
　　沈辞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望着窗外的月色问：“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先把这句话放过去。”
　　谢临舟抬头看他，“真话。”
　　沈辞渊静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不是谢家嫡支。”
　　谢临舟看着他：“那你昨夜在书库，找的就是这个。”
　　“不是。”他目光落在残札上，像在看一件并不属于谢临舟，却偏偏会改变他命数的东西，“我找的是被人拿走的原档。”他说，“你手里这张，是后来补进去的。”
　　谢临舟心头一沉：“补进去？”
　　“有人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沈辞渊道，“但不想让你知道得太早。”
　　谢临舟捏着纸问：“谁？”
　　这时，陆观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像一层薄冰。“谢大人，密札看过了，是否可以还给我了？”
　　陆观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两名掌事和一名内侍，神情依旧平静，却隐约带着几分压下来的审视。
　　谢临舟没有动。
　　陆观澜也不催，只道：“此事牵涉旧档、身份、宗籍，已不是你一人之事。若札上所言为真，谢大人今日之后，许多事恐怕都得重新说起。”
　　“若是假的呢？”谢临舟问。
　　陆观澜轻轻一笑。
　　“那便更该查清。”他看着谢临舟，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你若真想知道自己是谁，就别急着把答案握在手里。”
　　谢临舟听着这话，竟有一瞬间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这些人似乎都知道一点，却没有一个人肯一次说完，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先开口，等他自己把那扇门推得更开一些。
　　“密札先留存。”陆观澜道，“谢大人即刻停职，暂住宫外记注院，待查明前再作安排。”
　　谢临舟抬眼，正要开口，沈辞渊却先一步道：“首辅大人倒是安排得合理。”
　　陆观澜望向他：“王爷有异议？”
　　“没有。”沈辞渊淡淡道，“只是觉得，谢大人若真非谢氏子，如今最该防的，不是外人。”
　　陆观澜目光微沉。“王爷此言何意。”
　　“意思很简单。”沈辞渊看向谢临舟，“他若是被人故意送进宫里的，那今天所有的局，或许都不是冲着他来的。”
　　谢临舟不明白这两人在讲什么，但他听得出来，沈辞渊这句话是在为他开脱。
　　陆观澜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道：“无论如何，此事先封。今夜起，旧档库由禁军接手，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出。”
　　“包括我？”沈辞渊问。
　　“包括王爷。”
　　沈辞渊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陆观澜走后，屋中一时只剩灰烬的气味。
　　“多谢王爷。”谢临舟道。
　　沈辞渊站在他对面，神情淡得像一层雾。“不用谢我，我也只是在等。”沈辞渊道，“等一个人，肯不肯从别人替他写好的名字里走出来。”
　　谢临舟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怕的不是身世被揭开，而是揭开之后，过去那些他赖以站立的东西，会一块块塌下去。
　　作为起居郎，他本能的想相信记录，相信宗谱，相信被写进纸上的一切。
　　可现在看来，最先不可靠的，偏偏就是这些。
　　“王爷。”他低声道，“若我不是谢氏子，那我是谁。”
　　沈辞渊看着他，良久才道：“这要看你要问的是出身，还是命。”
　　谢临舟没有立刻应声。月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在一起，却又在中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像一道尚未命名的鸿沟。
　　“我会查清。”他说。
　　沈辞渊点头，像并不意外。“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谢临舟。”沈辞渊站在半明半暗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真切。“先认你自己。”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门外风声一过，纸灰在地上微微打了个旋，像某种被压下去许久的旧事，终于露出一小截骨头。谢临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从这一刻起，他所要查的，已经不再只是书库里的火，陈内侍的死，或者那一夜究竟是谁来过。
　　他要查的，是自己。是谁把他送进了谢家。是谁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宫里。又是谁，在很多年前，先替他活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