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谢临舟并没 ...
-
谢临舟并没有留在记注院,按制,他原不该离开。可陆观澜并没有禁他的足,反而对看守在门外的禁军说,谢大人只是暂有嫌疑,若他有闲心能给自己洗清冤屈,便随他去吧。因而看守也没难为他。
他只带一枚旧铜匙,那铜匙是嬷嬷留给他的。他从前一直不知道它开哪一把锁,如今却隐隐觉得,自己该去找那把锁了。
谢家老宅在城南,记忆里只剩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回廊,和秋冬时总也暖不透的青砖地。后来谢家迁居城西,旧宅便渐渐荒了,族中除了年节祭祖,极少有人过去。
再后来他入朝为官,嬷嬷便恳求父亲让她在老宅守院养老。
如今夜色沉,马车一路到谢家旧宅,守门的老仆认得他,开门时神色颇有些惶然,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回来。
“少爷……”
谢临舟点了点头,“我来找嬷嬷。”他说。
老仆愣了愣:“刘嬷嬷?”
谢临舟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她身体可还好?”
老仆提着灯,低着头说:“身子骨还行,就是这些日子一直在西院住着,不见外人也不出门。”
谢临舟没再问,直接往西院去。
夜里风大,旧宅的树影投在墙上,像一排排瘦骨。西院那间小屋门窗紧闭,灯火却还亮着,昏黄得厉害,像一口快要熄掉的气。他抬手叩门。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谁啊?”是个极低、极哑的老声,像嗓子里压着砂。
谢临舟心里涌起一股怅然,“我。”
门内一静。随即,有人扶着门框慢慢起身,脚步拖得很慢,直到门闩被抽开,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
开门老妇人头发灰白,面容瘦削得厉害,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她看了谢临舟许久,才慢慢露出一点极浅的神色,像认得,又像不敢认。
“少爷回来了。”她说。
谢临舟立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刘嬷嬷。”
老妇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屋里极小,陈设也旧。炭盆早已凉了,案上却整整齐齐摆着一只药碗,刚喝过不久。
“嬷嬷病了?”
“年纪大了,觉清,这些是安神的。”
谢临舟叹了口气,吩咐小厮取来些银丝碳点上,“天寒,您老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嬷嬷笑着说:“少爷也该多休息才是,不必隔三差五劳神给我送这送那的,都够使的。”
谢临舟点了点头,盯着那炭盆,似乎觉得怎么烧都烧不热。
“少爷有心事?”
“今日有人告诉我,我不是谢家子。”
刘嬷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决定什么。她蹲下身颤颤巍巍从床底抱了一个木盒出来,将灰拂开,露出一把细小的铜锁。
谢临舟心头一动,铜匙在袖中仿佛骤然发烫。
“我一直没敢给你。”刘嬷嬷低声说,“也一直怕你问。”
谢临舟没有伸手去接,只看着那把锁。
“这里头是跟着少爷一起带来谢家的东西。”
谢临舟的呼吸轻了下去。
刘嬷嬷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少爷不是谢家亲生的,这件事,老爷夫人都知道。可也不是从外头随意抱来的。”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是宫里送出来的。”
屋里的油灯被风吹晃了一下。
窗纸外,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过一页陈旧的纸。
谢临舟许久没有说话。
“嬷嬷知道是谁送的吗?”他问。
刘嬷嬷闭了闭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送您来的人,没留名字,也不许多问。那晚来的是两个内侍,一个穿灰,一个穿黑,连脸都遮着,只让老爷签了收文。”
谢临舟盯着木盒问:“收文还在?”
刘嬷嬷摇头:“早没了。老爷死后,那些旧卷都烧了。”
谢临舟心底有一线寒意缓缓升起。
烧了。
又是烧了。
像有人不肯让任何一件事完整留下。
“我那时以为,少爷命薄。”刘嬷嬷低声说,“可少爷长大后,我又觉得……或许您本就不该留在谢家。”
谢临舟抬眸。“为何?”
刘嬷嬷望着他,神色很复杂。“因为您夜里会说话。小时候总做梦,一梦就哭,嘴里还反复喊一个名字。”
谢临舟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什么名字?”
刘嬷嬷看着他,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阿渊。”
谢临舟站在原地,眼神没有变,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阿渊。
这两个字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他脑中并无完整记忆,只是一片极短、极碎的影像——
似乎是雪夜。
似乎有人牵着他的手。
似乎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别回头。”
谢临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嬷嬷还知道什么?”他问。
“少爷被送出来那夜,宫里起了大火,封了三道门。”
“嬷嬷为何不早告诉我?”谢临舟问。
刘嬷嬷抬起头,眼神发颤。“因为有人盯着。”她声音更低了些,“不知是谁,总蒙着面,每隔几月就会来问您。问完就走,从不多停。我怕说多了害了您。”
谢临舟看着她,半晌,轻声道:“所以嬷嬷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刘嬷嬷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因为谢家虽知少爷不是亲生,却对您极好,老奴也盼着少爷平安喜乐,不用掺和那些旧事。”她压着眼底的泪水,“可少爷现下是被人盯上了。”
屋里静了许久。谢临舟伸手将铜匙插入,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匣盖掀起时,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碎布。
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纸。
和一枚玉佩。
谢临舟最先注意到是那玉佩。
那玉佩安静地躺在匣底,玉色极浅,中央有一道细裂。
那玉形,他似乎在沈辞渊的手上也见过。准确地说,是他腰间曾经挂过的一枚旧佩。
那佩纹也是极浅,寻常人看不分明,可他曾瞥见过一眼。那轮廓,几乎与盒里的玉形一致。
他缓缓伸手将玉佩拾起,触手冰冷。可就在这一瞬,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雪。
火。
还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立在宫墙下,低声说:“别把他留在这里。”
谢临舟猛地闭眼。再睁眼时,那画面已散。
刘嬷嬷看着他说:“少爷,送您出来那人……也许是想保你, 也许,是想藏你。”
谢临舟握着玉佩,良久不语。那张黄纸原本被压在玉下,始终没有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其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新,
——“若见此纸,勿信沈辞渊。”
谢临舟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住,屋中灯火静静跳了一下。刘嬷嬷看见那行字,脸色霎时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声音都在发抖。
谢临舟拧了拧眉心,这一切是有人故意给他的线索,要他怀疑沈辞渊吗?
还是想要他在真相还未成形时,先把刀口对准最危险的人?
谢临舟将玉佩收好,合上匣子。
刘嬷嬷望着他,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低叹了一声。“少爷要小心。”
“我知道,嬷嬷不必担心。”
“不。”她摇头,眼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恳求的神色,“少爷要小心的,不是别人看见您是谁。而是您自己,想起自己是谁。”
谢临舟微微一顿。这句话落下时,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瓦上有人踩过,很轻,却足够让人警觉。
谢临舟抬眼,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线窗纸。院外空无一人。
刘嬷嬷也听见了,脸色苍白起来,“有人来了?”
“未必。”谢临舟道。
可他已经知道,今晚这趟出宫,并不只是在找自己的来处。还有人,在等他把某样东西带回去。或者,带给某个人看。
他回身,将玉佩收入袖中,低声道:“嬷嬷,我先走了。”
刘嬷嬷点头,却又在他将出门时,忽然叫住他,“临舟。”
谢临舟回头。
老妇人坐在昏黄灯下,神色比方才更静,却也更孤单。“若有一天,您真想起了全部,”她说,“别怕。您若真是从那里出来的,就总有一天,得回去一趟。”
谢临舟站在门槛外,夜风穿过旧宅长廊,吹得门边那盏灯摇晃不定。
最后,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然后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另一处,陆府。
“老爷,探子来报,说是谢临舟从城南老宅出来了。”
陆观澜正在处理文书,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