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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书库烧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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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库烧毁的消息传得很快。
旧档终究损了大半,半面墙熏得焦黑,木架倒了两排,灰烬混着湿水堆在地上。
谢临舟站在外头,听完内侍回报,拿出纸笔开始问询记录。
“损了多少。”
“北角旧档,七成。”
“可有抄录。”
“来不及。”
谢临舟点了点头,那名内侍却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垂着头不敢再说。
不远处,慎刑司的人已在清点昨夜进出书库的名册。
陈内侍的死,书库的火,旧档的缺失,三件事像被人拧成一股绳,正缓缓勒向一个谁都不愿说出口的方向。
谢临舟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叫去问话。
果然不过一炷香,司礼监的人便来了。“谢大人,内廷请您过去一趟。”
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谢临舟抬眼:“谁问。”
来人低声道:“陆首辅也在。”
谢临舟心中微动。陆观澜在场,便不是单纯的审问,而是要给这件事定个性质。
他没再多问,随来人往内廷去。
内廷偏殿里,门窗紧闭,空气沉得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陆观澜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盏冷茶,茶汤早已失了热气。他年纪不算大,眉目温和,连说话都像在商量。左边坐着随侍帝架的杨公公,右边则是掌内廷宿卫的黄都使。
沈辞渊也在。
他坐得比陆观澜更随意些,手里还拿着一卷折起的案牍,像只是顺路来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杂事。
谢临舟进门,先行礼。
陆观澜抬手让他起身,语气平稳:“谢大人,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书库失火前,你见过谁?”
“见过皇上,还有几个内侍。”谢临舟如实答道,“之后便未再见旁人。”
“旁人?”陆观澜重复了一遍,像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谢临舟看向他:“首辅大人若有疑问,不妨直问。”
陆观澜笑了笑。“那我便直问。你昨夜是否去过旧档库。”
“不曾。”
“有人指认你去过。”
“谁?”
“死者陈内侍。”
谢临舟没有立刻回话,反而看向一旁的沈辞渊。
后者垂着眼,似乎并不想掺和进来。
陆观澜也看着他,温声道:“谢大人不必为难。陈内侍白天跟很多人提起过你,若与你无关,自可辩清。”
“证词在哪?”谢临舟问。
“这是与他相识的几个内侍留下的口供。”陆观澜道,“上头写得清楚,他说子时前后,见你从北角出入。”
谢临舟接过口供,一字一句看过。
子时前后。
又是子时。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确定了一件事——有人在用同一个时间,反复替他安插痕迹。
“陆首辅和两位大人信吗?”他问。
陆观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宫中如今需要一个解释。”
黄都使没有说话,一旁的杨公公尖着嗓子说:“咱家只是奉旨到场笔录案情,内里曲直,还得听陆大人定夺。”
谢临舟望向陆观澜道:“所以要我认?”
“不是认。”陆观澜看着他,“是说清楚。”
谢临舟还未开口,沈辞渊忽然笑了一声。
极轻,像从鼻间逸出的一点气音。
陆观澜偏头:“王爷笑什么。”
沈辞渊放下案牍,神情淡淡:“笑首辅大人这话,说得像真能说清。”
陆观澜不恼,只道:“王爷若有高见,不妨代他说。”
“我与他无旧,代不得。”沈辞渊道,“不过我倒觉得,谢大人昨夜没去书库。”
陆观澜面露惊讶,“王爷何以笃定?”
“因为他知道,”沈辞渊慢慢道,“那旧档看不到什么真话。”
谢临舟瞄了一眼沈辞渊。这句话听来像是在替他说话,可偏偏又像在把他往更深处推。
陆观澜望向谢临舟,眼神比方才温和了些,却也更有压力。
“谢大人,”他说,“王爷此言,可愿作证你的清白?”
谢临舟心中忐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能回答。这不是证言,更像借势。
沈辞渊打断道:“我不作证。”
陆观澜放下手中的茶盏。
谢临舟心底反而更冷。
陆观澜看了二人一眼,像是终于确认这场问话问不出真正的结果,便缓缓道:
“既如此,谢大人暂且留在内廷听候查验。书库一事未清之前,不得擅自接触起居旧档。”
谢临舟应下,面上神色不明。
偏殿外的风声缓缓压了下来。
这场问话刚刚结束,另一个人已然被带了进来,是慎刑司的小吏。
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陆观澜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那小吏哭道:“刚刚……刚刚清点陈内侍遗物时,发现他袖中还有一页没烧尽的纸。上头……上头写着谢大人的名字,还有……还有沈王爷。”
殿中空气仿佛又厚了一分。
谢临舟心下暗忖,这陈内侍身上是藏了多少纸?
沈辞渊却依旧平静,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内侍,又继续翻手里的书。
陆观澜缓缓道:“拿来。”
那纸页被呈上来,边缘焦黑,字迹却仍能辨出几分。
上头确实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谢临舟。
一个是沈辞渊。
中间只隔着极短的一行空白。
像有人在写下他们之前,犹豫过。
也像有人在故意让他们被并列在一起。
陆观澜看着那页纸,目光沉了沉。“谢大人,”他道,“你可认得这字迹?”
谢临舟看了一眼,摇头。“臣不认得。”
陆观澜又看向沈辞渊。后者终于抬手,接过那纸残页,只扫了一眼,便将它放回案上。
“认得。”
陆观澜眼神一凝。“谁的字?”
沈辞渊看着那页纸,良久,才慢慢道:
“温如晦。”
谢临舟心头猛地一震。这个名字,再次落下时,比昨夜更清楚,也更沉。像一具多年未入土的尸骨,终于被人从灰里翻了出来。
陆观澜没有立刻说话。他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半晌,他才道:“温如晦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辞渊淡淡一笑。“死了的人,若还会写字,就不算真正死了。”
离开内廷时,已是戌时。
谢临舟一路无言,陆观澜的话像压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沉得发疼。
陆观澜那句“暂且留在内廷听候查验”,已等于将他从起居郎的位置上抽了半只脚出来。若再查不清,他很可能连记事的资格都保不住。
而沈辞渊最后那句“温如晦”,则像在他脑中留下了一枚极细的针。
宫道两侧的宫灯亮着,光线却不暖,反而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
前方转角处正站着沈辞渊,显然是在等他。
谢临舟不动声色:“王爷还有事?”
“有。”沈辞渊道,“你想听么?”
“王爷若要说,自然会说。”
“那要看你肯不肯信。”
谢临舟看着他。
沈辞渊抬手,将一枚极小的铜片递了过来。
铜片边缘已磨得发亮。谢临舟接过,指腹刚一碰上,便认出那不是普通宫中旧物,而是书库封箱用的腰牌碎片。只有掌管旧档的人才能持有。
“这是从哪来的。”
“陈内侍的鞋底。”沈辞渊道。
谢临舟微怔。
“他死前去了书库?”
“不是去。”沈辞渊纠正,“是被人带进去。”
谢临舟看着铜片,心里某处像被缓缓撬开。
“王爷为何知道这些?”
沈辞渊没有立即答,只抬眼看向远处亮起的灯。“因为我昨夜子时本该在书库。”
谢临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辞渊继续道:“可有人比我更快,先一步拿走了该拿的东西。我只来得及看见一张被翻开的旧册,和一个不该再出现的名字。”
“温如晦?”
“是。”
谢临舟看着他。
“王爷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告知陆首辅。”
沈辞渊终于侧过脸来。“因为我想先看看,你会不会主动入局。”
这话让谢临舟莫名生出一阵寒意。
“所以王爷今日帮我,是为了看我能走到哪一步。”
“可以这么说。”沈辞渊道。
谢临舟沉默良久,忽然问:“那若我走不到呢?”
“那你就不是我要找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线,悄然缠上来。
谢临舟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赶来,神色仓皇:“谢大人,陆首府让奴给您递一份密札。”
谢临舟皱眉,“什么密札?”
“有人在空架后头,发现了一封未烧尽的密札。”
谢临舟从他手里接过,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谢临舟,非谢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