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别梦寒》陈月归

5、第 5 章 院里那几棵

　　院里那几棵不知名的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了几声，像有人在暗处翻页。
　　沈辞渊走近两步，停在谢临舟身侧问掌事：“陈内侍昨夜见过谢大人？”
　　慎刑司掌事立刻回话：“说是见过谢大人。”
　　沈辞渊没看他，只看着谢临舟。“你昨夜见过他么？”
　　“没有。”
　　“真话？”
　　“真话。”
　　沈辞渊垂眸，像是在思索什么，“那就怪了。”他说，“他为何要在死前特意留下你的名字？”
　　谢临舟皱眉不解，“留下我的名字？”
　　沈辞渊这才抬手，指向尸身旁边，白布边缘露出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纸角。
　　谢临舟弯腰，将那纸角抽出。纸很薄，只剩残片，上头有一列歪斜的字：
　　——“谢大人子时提取旧档……”后半句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谢临舟捏着纸，半晌没有说话。
　　“藏好，别让慎刑司的人看见。”沈辞渊压低声音，似是耳语：“你觉得他想写什么？”
　　谢临舟将纸角收进袖口道：“不知，昨夜亥时后我便回府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慎刑司院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半晌，谢临舟忽然问：“王爷为何来这里？”
　　沈辞渊随手将旧档扔回箱中：“闲着没事，看宫里死了人来凑凑热闹。”
　　谢临舟撇了撇嘴，心道：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挑事的？
　　沈辞渊神色淡淡，“去看书库吧。”他说，“昨夜被动过的不只是起居注。”像什么都不曾隐瞒，又像什么都没打算解释。
　　书库在北角，离慎刑司不远。
　　门一开，纸墨味便一并扑来。
　　谢临舟一眼看见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昨夜有人在这里急匆匆搬过什么。靠窗的书架歪了一格，架角上残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
　　“谁进过这里？”他问。
　　守库的小吏跪得发抖。“昨夜……昨夜陈内侍带人来过，说是奉命查旧档。”
　　“奉谁的命？”
　　小吏脸色发白，摇头：“奴才不知，只认得盖了内廷印。”
　　谢临舟看向沈辞渊。
　　后者站在门侧，没有入内。“你看我做什么？”沈辞渊道：“内廷印并不只一个人能用。”
　　谢临舟心里憋着股气：“王爷知道是谁？”
　　“知道一点。”沈辞渊答得很慢，“但你若想知道全部，先得确认你要找的是什么。”
　　谢临舟懒得听他罗里吧嗦绕圈子，径直走到最里侧那排架前。
　　他认得这里的排法。按年分卷，左史右注，旧档另封。
　　可如今这里空了两格。
　　不是自然空出的，是被人连册抽走后，刻意抹平了排列痕迹。
　　他伸手去摸架面，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指腹一按，却在最下方摸到一道极细的划痕。
　　谢临舟屏住呼吸，俯身看去，那划痕是一个字。
　　“渊”。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王爷昨夜可来过这里？”
　　沈辞渊仍站在门口，神色如常。“来过？”
　　“王爷为何不早说？”
　　“因为你没问。”沈辞渊道，“而且，我也不确定你想听的是哪一件事。”
　　谢临舟盯着他，火气蹭地就往上冒来。
　　两人隔着半间书库。
　　可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惊叫；紧接着，是门外守卫仓促的脚步声。
　　“走水了——！”
　　谢临舟转身冲出门去。
　　北角书库外，西侧廊下已窜起一线火舌，火不大，却烧得极快，像早就浸了油。数名内侍提水奔来，院中顿时乱作一团。折腾了好一会儿，火才灭掉。
　　谢临舟看见沈辞渊站在被烧尽的书架前，衣袖被风卷起一点边角，眼神比残留的纸灰还冷。
　　他看着谢临舟低声道：“现在你明白了么？”
　　谢临舟心中燥意更甚：“明白什么？王爷到现在对我都是说一半留一半，偏让我猜谜不成？”
　　“有人不想让你看见昨夜。”沈辞渊道，“却想借你的手让别人看见。”
　　“所以那具尸体，是为了引我来这里？”
　　“是。”沈辞渊道。
　　“而这场火，是为了毁掉我会看到的东西？”
　　“是。”
　　谢临舟缓缓道：“那王爷呢？”
　　沈辞渊侧目看他。
　　“王爷今日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月光跃上他的眼底，却照不进最深处。
　　良久，他才低声答：“为了确认你还活着。”
　　谢临舟微怔。
　　可沈辞渊已转过脸去，像刚才那句话并未说过。
　　下一刻，远处传来更急的鼓噪声，似有禁军正往这边赶。
　　沈辞渊却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谢临舟的袖口一瞬。
　　极短，短到像无意。
　　他只听见身后风声掠过，听见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呼，听见某个脚步声迅速离开火场，消失在转角。
　　等他再转身时，沈辞渊已经不在原处。
　　跑得倒快。谢临舟心中暗自鄙夷。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句未写进正册的话。
　　——今夜，朕未曾来过。
　　那夜未曾来过的，或许从来就不止一人。
　　而今夜这场火，正好烧断了他该去找的那条线。
　　谢临舟站在原地，袖中不觉已浸出一些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