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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辞渊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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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渊住在西偏殿,离宣和殿不远,却又不近,像被刻意安置在宫墙阴影最厚的地方。
一路走去,宫道两侧的石缝里积着前一夜的潮气,日头照不进去,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领路的内侍始终不说话,谢临舟也不问。
他手里只拿了那册正本,薄册仍贴在袖中。两册纸页相隔不过寸许,像两种互相否定的命。
西偏殿外种着一株老梅,枝干瘦硬,尚未到开花时节。门前没有侍卫,只有一个守门的小黄门,见了谢临舟低头便让。
“王爷在内。”
谢临舟抬步入殿。
殿里比外头更冷,不是冬日那种寒,而是长久不见人气的冷,像空气里有一层被压住的旧灰。窗纸半透,光线从高处斜落,在地上切出几道浅白的痕。
沈辞渊就坐在那几道光外。
他穿一身极淡的青色常服,手边放着一卷未展的书。案上无香,无茶,连炭盆都撤得干净,仿佛这殿中除了他,再不需别的活物来。
他抬眼时,谢临舟几乎没有看清他的神情。太平静了,也不太符合“病王爷”的传闻。
“谢大人。”沈辞渊先开口,“请坐。”
谢临舟依礼行了半礼,没有真的坐下。“王爷召臣,不知所为何事?”
沈辞渊盯着眼前的人,那目光并不锐,却像能穿透人皮肉之下那层最薄的伪装。
谢临舟在这目光里,没有找到昨夜那种近乎危险的熟悉感,这反倒令他更警惕。
“昨夜,宣和殿可安稳?”
谢临舟道:“安稳。”
“你昨夜见过什么人?”
“臣未见异状。”
沈辞渊低头,翻开手边那卷书,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道:“你答得很快。”
谢临舟偷偷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沈辞渊翻了一页,语气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昨夜风大,宫灯灭了三次。”
谢临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王爷记错了。”他说,“灯只灭了一次。”
“是么?”沈辞渊合上书卷,抬起眼,唇边似有一丝极浅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便当是我记错了。”
谢临舟手不自觉地捏紧袖口。这句“记错”,来得太轻,轻得像早知他会否认,也像故意顺着他否认。
殿中静了一瞬。
沈辞渊忽然道:“起居注是你自己写的,还是照人教你的写法写的?”
谢临舟一怔,这问题太不合规矩。
“臣不懂王爷的意思。”
“你会懂,”沈辞渊靠回椅背,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说道,“有些人写字,是为了记下发生过的事。有些人写字,是为了替没发生过的事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谢临舟没有答。他只是觉得,这殿中虽然没点炭盆,却热得他难以呼吸。
沈辞渊打量着他,像在看一页尚未定稿的纸。“昨夜有人进了宣和殿。”
谢临舟强压心底的惧意,“王爷说笑了。”
“你不必急着否认。”沈辞渊道,“你若真想守住一件事,第一步不是说谎,是让自己相信它。”
谢临舟抬眼。
沈辞渊这时才慢慢道:“你相信昨夜没人来过,所以你写了‘无人至’。你也相信自己没有说错,所以你不会改。”
谢临舟再也沉不住,豁出去一般道:“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沈辞渊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端起案边那只空茶盏,指腹在盏沿轻轻摩挲了一圈。那动作极慢,像在确认某种看不见的裂痕。
“想说,”他道,“谢大人,你昨夜看见的,未必是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谢临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辞渊抬起头:“你以为你只见过我一次。”
“难道不是?”
“是不是,取决于你记得多少。”
谢临舟隐隐觉得自己袖中的薄册开始硌着腕骨,像一块无声的提醒。
他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但他也不能走。只要他今日退一步,便会被这人牵着一步步往更深处去。
“王爷若无要事,臣该回殿记事。”谢临舟道。
沈辞渊点头,像是并不在意他是否留下。
“去吧。”
谢临舟转身,就在他将踏出门槛的一瞬,沈辞渊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谢临舟。”
谢临舟停住。
“你昨夜另记的,别急着烧。”沈辞渊声音淡淡,“有些纸烧了,灰也会说话。”
谢临舟背脊微紧,缓缓回身。沈辞渊却已重新拿起那卷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并非说给他听。
“王爷如何得知臣昨夜另有私稿?”
沈辞渊不抬头,只道:“我不知。”
“那王爷方才——”
“我猜的。”他坦然答道,又轻翻一页纸,“谢大人太耿直了些,一诈就上当了。”
谢临舟立在原地看了他许久,心中又急又气,最后什么也没说,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
殿门重新合上,沈辞渊缓缓起身。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唯有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压,压住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折痕。
折痕之下,夹着一张极小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四个字。
——“子时初刻”。
沈辞渊垂眸看了一眼,缓缓将纸片收起。
殿外风过梅枝,未开花的枝头轻轻一颤。
像有一场旧事,终于开始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