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宣和殿的灯按规矩亮起。
殿门大开,日光自长阶尽头铺入,似乎把昨夜的风和寒冷融得干干净净。
谢临舟已在案前。
他比往常来得更早:一是昨夜之事让他心有忐忑;二是回去后发现自己私记的薄册竟找不到了。
昨晚他已将宫门到家的路上来来回回找了两遍,遍寻不到,想来多半落在宣和殿。
本一早前来寻册,可翻找不过片刻,值守内侍便高声来报:“起居郎大人,陛下将至。”
以往那册无封名的薄册都被他收在袖中,贴着腕骨,隐隐发凉。此刻袖中空空,心底反倒升出一片寒凉。
他定了定心神展开正册。
纸面干净,字迹端正,目光不自觉落在昨夜记的最后一句:
——“亥时三刻,帝宿宣和殿,无人至。”
他看着那一行字,一瞬间又生出一种极轻微的不适,像是这句话写得太顺理成章。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这一次,有通传:
“陛下驾到——”声音清晰又洪亮。
皇帝萧承胤步入殿中,冕旒微晃,步履平稳,脚步声偏重。与昨夜那人看着相像,又隐隐觉得不太相同。
谢临舟起身行礼,“臣,谢临舟拜见陛下。”
“免。”皇帝声音温和,甚至带几分慈祥。
他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开始。
谢临舟执笔。他记录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皇帝问政、批折、偶有咳嗽,皆入笔,无一异常。
至少,在“记注”的意义上,无一异常。
直到辰时将尽。皇帝忽然停笔,“昨夜,”他像随意一问,“可有事?”
谢临舟笔尖一顿。“回陛下,”他说,“无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
“好。”他没有再问。
谢临舟却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这句“无事”,与昨夜那一行“无人至”并不相同,却被他写成了同一件事。
辰时毕,皇帝起身离殿,内侍收卷。
按例,起居注需由史官自持,不得他人过目。谢临舟将正册合起。
他没有立刻出宫,待殿内所有内侍尽数散去。长廊再无半点声响,他才独自在昨日记注案后细细搜寻,终在花盆后方寻回那册私记。
他翻开昨夜那一页。
——“亥时三刻,帝入殿,灯灭,与起居郎谢临舟对话。”
而字迹下方,竟多了一行陌生笔墨:
——“子时初刻,帝复至。”
谢临舟的脸色骤然一变。自己的私记里竟多出一个子时,是谁给他补上的?他亥时记录完后便已出宫,子时皇帝也本该就寝。
他缓缓直起身。
殿中无人,阳光正盛,一切清晰得近乎冷漠。
“谢大人。”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临舟猛地合上私册转身。
殿门不知何时半掩。门外站着一人,青衣,未佩官印,眉目清冷。
他没有入殿,只是站在光与影的分界处,像是刻意不越过那条线。
“王爷有请。”语气平直,没有情绪。
谢临舟看着他,问道:“哪位王爷?”
那人微微抬眼,“沈。”只一个字,却像将某个尚未成形的猜测轻轻按实。
谢临舟没有立刻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两册。
一真一伪。
或者,一存一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夜那人说的,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你写的,就不会存在。”
谢临舟将正册收入匣中,薄册重新入袖。
他抬头淡淡地说:“带路。”
阳光落在石阶上。谢临舟走过去时,却有一瞬的错觉,他似是正在离开这片白纸黑字、事事皆有记录的天地,去往一处不受笔墨拘束的暗处。
但不管是哪个地方,所谓 “事实”,从来没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