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别梦寒》陈月归

1、第 1 章 “奇了怪了

　　“奇了怪了，这风怎么这么邪门，又把灯吹灭了。”
　　这宫灯已经是第三次被风吹灭了。谢临舟拿起火折子嘟囔着起身，少顷，室内恢复一片暖黄。
　　他拿起笔，墨在笔尖凝了一瞬，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不规则的痕迹。
　　若是别的文书出现这般的墨点，撕了重写便是。但这是起居注，哪怕是墨点也要保留，撕是断然撕不得的。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片刻，平稳地写下：
　　——“亥时，帝宿宣和殿，无事。”
　　又另取细毫，在墨点边用蝇头小字注上批注：“此处墨污。”
　　写完他却没有合卷。
　　殿外似乎又有风吹过。不大，却让人心底发寒，混着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
　　谢临舟将笔轻轻搁下，起身走到殿门内侧，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门板去听。
　　脚步停在门外。
　　没有通传，没有内侍，也没有人报“陛下驾到”。谢临舟心下疑惑这会儿能来找他的会是谁。
　　下一刻门被从外面推开，谢临舟避之不及被门撞了鼻梁，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风随之灌入，灯灭。
　　黑暗中有人开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声音低而冷，带着几分压得极深的疲倦。
　　谢临舟揉了揉鼻子，颇有些怒气，“岂有君子夜行者乎？”
　　殿中静了一瞬。
　　“哦？这地方朕晚上来不得？”
　　谢临舟心下一惊，忙按规矩行礼道：“臣不知来人是陛下，臣有罪。”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轻得像错觉。“在写什么？”
　　“回陛下，起居注。”
　　“写给谁看的。”
　　谢临舟斟酌一二后答：“后世。”
　　“后世会信吗。”
　　谢临舟缓缓抬头。
　　灯已灭，殿中只剩廊外一点淡光，勉强勾出人影。
　　那人立在门口。
　　身形修长，却微微倚着门框，站得并不太稳。衣袍宽大，夜色吞掉了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又略显消瘦的轮廓。
　　谢临舟看不清他的脸。
　　这看着确实像皇帝，他也只能当作这是皇帝。
　　“史官所记，当为实。”谢临舟说。
　　那人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他缓步走入殿中，脚步声很轻。
　　谢临舟的目光寻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那人已走到案前，伸手翻开他方才写下的那一页，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无事。”他念了一遍。语气不辨喜怒。“你确定？”
　　谢临舟答：“臣所见，确无事。”
　　那人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声清晰许多。
　　“你倒是耿直。”
　　谢临舟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耿直的人写不出有用的史。”
　　他说完，忽然伸手将那页纸撕了下来，动作很慢。
　　纸裂开的声音在空殿中格外清晰。
　　谢临舟瞳孔微缩。按律，起居注不得毁。哪怕是皇帝。
　　那人却将纸对折，又随手丢进一旁的灯盏中。灯本已熄，那纸却不知为何竟慢慢卷曲、焦黑。
　　没有火光，却似在燃。
　　谢临舟盯着那一幕，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重写。”那人说。
　　谢临舟沉默了一息。“请陛下明示。”
　　那人看着他，这一次似乎是在打量。
　　“写——”他语气极淡，“今夜，朕未曾来过。”
　　殿中安静，风声更冷了几分。
　　谢临舟缓缓抬眼。“陛下，”他说，“臣已见。”
　　那人笑意更深了一点，“那你可以选择——没见。”
　　谢临舟在黑暗中与他对视，他还是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可能不是他该记注的那一个皇帝。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语气却比方才重一些：“若臣不写呢？”
　　那人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他微微俯身靠近谢临舟，声音低到只剩气息：“那你写的，就不会存在。”
　　谢临舟心中一震。
　　下一刻那人已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亥时三刻。”他说，“重写。”说完便转身离开。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最初那种，一轻一重。
　　门重新关上。风止，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谢临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被撕掉的那页底还有些许碎屑连着纸缝，很是刺眼。
　　他缓缓坐下重新执笔，手却第一次有了迟疑。
　　他看着空白的那一行。
　　良久，写下：
　　——“亥时三刻，帝宿宣和殿，无人至。”
　　写完他停住，将刚才发生的事重新记在另一册薄册上。
　　那册没有封名，也不入档。
　　他合上册子时手指微微用力，仿佛在压住什么。
　　殿外夜色沉沉，宫灯再未亮起。他也该下值回记注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