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谢临舟醒来 ...
-
谢临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昨夜饮得太多,酒意散得并不干净,头里仍像压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睁眼坐起,先看见的是窗纸上漏进来的光,淡而白。胸口与后颈都残留着一点迟钝的热意,像火被压在灰下,明明灭灭地烧着。
目光落到案上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才慢慢想起是如何被沈辞渊一路扶回来的。
那一路上,他们说了些什么,谢临舟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靠得太近,近得几乎能闻见对方衣襟上极淡的冷香;也记得沈辞渊的手曾短暂扶过他的腰侧。那动作并不逾矩,却偏偏叫人心里发烫。
他灌了一口冷茶,那一点发烫按了回去。
他不该多想。沈辞渊是王爷,是局中人,是他如今必须借力的人。至于昨夜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只要不说破,便还能算作风过无痕。
门外很快传来一声轻敲。“大人,王爷来了。”
“让他进来吧。”谢临舟捏了捏眉心。
“醒了?”沈辞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而平静。
门开时,晨光随之漫入。沈辞渊立在门边,衣袍整肃,神情也一如往常。谢临舟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清心底那点微妙的失落从何而来,只得先别开眼,淡声道:“昨夜多谢王爷。”
沈辞渊看了他一眼:“你醉得厉害,不必谢。”
谢临舟埋着头低低“嗯”了一声。两人之间那点残余的温度便被尽数压进了晨光里。过了片刻,沈辞渊才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看一处坟。”
谢临舟没有多问,只将袖中那两卷纸收得更紧些。
一卷,是陆观澜给他的。
一卷,是温如晦给他的。
这两卷纸,他本来都不该轻易带出来。
马车一路往城南去,车轮碾过清晨微湿的青石路。谢临舟与沈辞渊并坐,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压人。谢临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几次想开口,终究还是忍住了。
直到车停。
眼前是一片极静的旧陵,草木荒疏,碑石斑驳。偶有几声鸟鸣,叫得人心口发冷。谢临舟抬头,先看见的是两块相邻却并不并列的墓碑。
一块是沈昭微,一块是静妃,两个名字隔着几步远。
谢临舟站在墓前,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沈昭微……是你弟弟。”
“嗯。”
“沈书柔……”他顿了顿,没把那个“我母亲”说出口。
沈辞渊替他接了下去:“静妃,也是你母亲。当年沈家的旁支。”
谢临舟竟不知该如何应这句话,那些记忆太遥远,此刻竟生不出半分血浓于水的伤感。
沈辞渊看着墓碑,神色如常,像是早已习惯站在这些名字旁边。
谢临舟朝每个墓碑拜了三拜,随后将第一卷纸从袖中取出,递过去。
“陆观澜给我的。”谢临舟说。
沈辞渊接过看了一眼,神情便冷了几分。那纸上写着
——谢临舟心怀异志、私查旧档、夜入禁地、与逆案牵连,死于畏罪,终年二十五。
沈辞渊将那页纸缓缓折起,指节用力得几乎泛白。“他倒是惯会替人收尾。”
谢临舟没有接话,只又取出第二卷纸。
“还有这个。”他说。
沈辞渊看见那卷纸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
谢临舟并未留心,只以为他是在看纸上的内容,便继续道:“温如晦给我的。”
沈辞渊垂着眼,听见“温如晦”三个字时,故作惊讶问道:“他果然还活着?”。
“还活着,原先就在静妃殿里。那天老内侍说他的床下有密道,应该逃走了。我前几天偷偷去看,只是那殿周围都是禁军,进不去。”他一边说一边将卷翻到最后一页。
风从墓前掠过,草叶轻响,四下静得惊人。
纸上写着:
——承元十八年秋,先帝病重,宫中宗籍与遗诏一并由内廷誊录,陆氏奉命参核。
——陆氏主簿陆承文,借核籍之便,擅改静妃所出皇子名籍,另移宗册。
——其后以“储位不稳”为名,伪造先皇遗诏,改立萧承胤为储。
——原始宗籍副本、换籍名录、内侍誊录三件,皆由陆府秘藏。
终于,沈辞渊合上纸:“烧了吧。”
“为何?”谢临舟伸手从沈辞渊手中把纸夺回来。温如晦给他的,不止是一份旧档残页,而是一份足以让陆氏全族覆灭的补录。“陆家曾经参与伪造遗诏,调换皇子。”
这不是罪,是弑国。
沈辞渊轻蔑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些揶揄:“你把这呈上去,先不提真假,就算是真的,你看死的是陆观澜还是你?”
远处枯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动旧页。
谢临舟又拿出第一卷纸说:“陆观澜当时给了我两个选择,我若顺着他便能活,若是不顺着他,便如这纸上一般,畏罪而死。”
谢临舟继续道:“既然他们可以把发生过的写成没发生的。”
“那我们也可以,”他指了指第二卷纸。“把还没发生的,写成正在发生的。”
沈辞渊忽然笑了,第一次带了点真正的愉悦。
谢临舟没有笑,他只是将两卷纸重新收入袖中。“有些事,放出风去就会起疑,有了疑就会起间隙。”
毕竟这种秘闻一旦被抖出去,不只是陆氏要完,连当今皇帝的龙椅也未必坐得稳。
“你确定要动他?”沈辞渊说。
“不是动。”谢临舟摇头。“是让他——”
他停了一瞬,然后说:“写不了。”
陆观澜给他拟了很多选择,最后却只能定一条。他不喜欢这样的被动,他要反击,但是却不是要他的性命。因为他不知为何陆观澜本可以杀了他一了百了,却没有这么做。
谢临舟观察着沈辞渊的神情,他不确定这人是否能站在这一边,但是从心里却觉得可以。
沈辞渊仍站在墓前,眼神忽明忽暗,像一个早已看完局势的人。谢临舟此刻还不知道他与温如晦早有牵连,只当这人不过是与自己一样,借着这份纸在看陆家的死穴。
“你该姓萧的。”
谢临舟微微一怔,心里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信任,便又轻轻落了回去。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沈辞渊要借他的口,把这件事引出去;要借他的手,把陆观澜逼到无路可退;更要借他这份还算干净的身份,替自己打开一条路。
他只是慢慢合拢五指,像握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王爷,我早说了,我还是姓谢得好。”他低声说。
沈辞渊看着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可那点波动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风声好啊,听得到。”沈辞渊道,“却抓不到,似有似无最抓人。”
“但若是陆观澜要查,最先也会查到你。”沈辞渊抬手擦拭碑上的灰,继续说道:“所以你要先把自己摘出去,找一个能替你放风的人。”
谢临舟脑中忽然闪过几道人影——宫中那几个平日里嘴最碎、也最容易被牵着走的内侍。
之前他们可以成为污蔑自己的“口供”,如今也可以为他所用。
这不是正面硬撞,而是先散开一层雾,让陆观澜自己去猜,去堵,去补。
而他只要在后面把那点火星轻轻拨大,就够了。
“我明白了。”他说。
沈辞渊直起身看着他,终于像是放下了一点什么。
空气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大约是昨夜那点酒意尚未完全散尽,也大约是此刻沈辞渊这副沉静模样太容易叫人信赖。他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被对方引向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他只觉得,既然陆家这道口子已经露出来,便没有不顺着撕下去的道理。
风从墓前吹过,静妃碑前那几株枯草轻轻伏了一下,像替某个迟来的决定低头。
谢临舟站在碑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行名字,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写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