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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碎银铺路,遥见归人 花稷终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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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碎银铺路,遥见归人
天还没完全亮开,整片出租矮楼都浸在一层厚重的白雾里。
潮气裹着廉价饭菜的油烟、地面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花稷半蹲在屋子角落,膝盖上摊着一只掉漆生锈的铁皮盒子。
昨夜在装卸站干到后半夜才结完工钱,他指尖缝隙里卡着洗不干净的黑机油,掌心布满一层厚厚的硬茧,每一张被汗水揉皱的纸钞,他都耐心抚平边角,按面额整齐码好。
等最后一张钞票落进盒子,他指尖轻轻扣上金属盖子,一声沉闷的咔嗒,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自从来到这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码头搬运、仓库分拣、整理废弃单据,只要能换到微薄收入的活,他全部揽下来。
后背被粗布工装磨得发红,四肢肌肉一到夜里就酸胀发僵,可他从来没过半句抱怨。
这片三不管地区的装卸、分拣零工,按日结算,薪资微薄,活多的时候才能多挣一点。花稷一个月全天无休,三餐只吃最便宜的粗粮,不添置任何新东西,砍掉所有多余开销,必须攒够两人的船票加之后至少一个月落脚的费用。
路姣姣靠在木门框上看着他,眼底绕着一层连续熬夜刷题熬出来的淡红血丝,神情却半点不见慌乱。
自小学起一直到高一,她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大大小小的考试对她而言早就成了本能。
这次报考主城星洲商事学院,所有考点、答题思路她早已烂熟于心。
她夜夜熬到深夜复盘,不是跟不上进度,是扎根底层的人,从来没有退路可言。招考,是她唯一走出这片泥泞的机会。
放在从前,她还能宽慰自己尚且年轻,就算落榜,来年依旧能重新赶考。
但现在她清楚花稷一心想去往主城,她不想、也不敢出任何差错。
“从明天开始我不用再跑重活了。”花稷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裤腿沾着的灰尘。
“剩下三天,你不用管别的。”花稷把铁皮盒子推到桌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烧水做饭收拾行李我来,你只管刷题。”
路姣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呢?你眼睛底下都青了,昨晚又没睡?”
“睡了。”花稷说。
“你骗谁。”
花稷没接话,弯腰把盒沿的灰抹掉:“我扛得住。你把试考好就行了。”
“本地考院的路线、入场查验的规矩,都提前踩点摸清了,流程不复杂,正常发挥就不会出问题。”
路姣姣沉默了一下,没再跟他犟。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知道。”
往后两日,这间狭小低矮的出租屋一直维持着安静平和的氛围。
白日里阳光穿过屋顶裂开的瓦缝,漏下几缕单薄的光亮,落在堆满厚厚复习资料的木桌上。
路姣姣握着笔伏案刷题,整套整套模拟自测,笔尖落在纸页上的节奏稳定又从容。
有一天下午,路姣姣对着同一道题盯了快十分钟没动笔。花稷从她身边经过,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
“歇会儿。”
“马上。”
“你十分钟前就说的马上。”
路姣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盯人了?”
“你逼的。”花稷说,“歇十分钟,不耽误事。”
花稷不打扰她的节奏,默默包揽了屋里所有杂活。
他把路姣姣卷边起皱的草稿纸一张张捋平收好,清理堵塞断墨的笔芯,准时晾好温水放在桌边。
夜里她复习到深夜,他就回到自己那屋,安静翻看单据。
他清楚,以路姣姣的底子根本不需要旁人提点,他能做的,只是替她隔绝所有生活里的烦扰。
两人的行李也被他趁着空闲分批收拾妥当。
简单两套换洗衣物、复习资料、日常零碎用品,分门别类叠进两个粗布背包里,只等笔试结束,立刻动身前往主城。
花稷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有余,临时户口也在贵叔的帮助下正式转正了,如今支撑他熬下所有苦活的念想,从来都是主城那个沉睡的那人。
他没有任何渠道打探路奢的消息,只能在心底一遍遍描摹蓝星十一年朝夕相伴的画面,反复确认那段过往不是自己的幻觉。
变故出现在这天傍晚。
城中中央广场上立着一块公共光屏,整日循环播放市井新闻、财经快讯,是这片底层区域所有人获取外界消息的唯一途径。
此刻街边围了不少收工归来的工人,大家凑在一起,闲散地盯着屏幕打发时间,嘈杂的议论声混着晚风飘散开。
花稷从库房离开,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光屏时,随意抬眼扫了一下画面,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光屏顶端跳出醒目的标题,白底鎏金的字体刺得人眼睛发紧——路氏集团官宣,总裁路奢强势回归,全面接管集团核心权限。
光屏镜头一转,画面切到主城路氏集团对外记者发布会现场。
连片摩天楼宇矗立在落地窗外,冷调光幕铺满整面背景墙,各路媒体记者举着记录光屏分列两侧,各路合作方与集团高层有序站在后方,全都目光集中看向台前。
人群正中那道身影,花稷只扫一眼,便瞬间认了出来,是那个他之前光屏里看了无数遍的银发女人。
光屏里,她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装,身形挺直,眉眼间是一层淡漠疏离的沉静。
光屏里,路奢正对着一排镜头发言,语速不快不慢,措辞滴水不漏。
台下无数镜头对准她,面对记者接连抛出的提问、一众商界合作代表的注视,她谈吐从容平缓,条理分明地细数这一年集团代管阶段滋生的各类管理漏洞,每一句发言都沉稳有力,之后还简单的阐述了路氏集团接下来的规划。
花稷身边挤满了收工回来的工人,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就是那个路家总裁?好年轻啊。”
“听说是从军部退下来的,受了好重的伤,睡了一整年才醒过来。”
“命真好,长得好,家底厚,睡一年起来还是总裁,我们干一辈子都摸不到人家一根头发丝。”
“你酸什么?那是人家本事。”
“我说说不行啊?”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有人说去那边买包烟,人群陆续散开了。
花稷还站在原地,光屏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但他没走。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后脑勺。
他上一秒还在想她是不是还昏迷着,下一秒就看到她出现在大屏幕里说话了。
花稷站在那,有一会儿没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全是乱的,装不下任何完整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个念头清楚得可怕:她醒了,她在这,他得过去。
她穿了一身正装,站在一堆人中间说话,神态冷得像块冰,和蓝星那个事事迁就他、目光永远落向他的人判若两人。
他没办法肯定,这个二十七岁、沉睡一年才醒过来的路奢,到底是不是那个与他相爱九年的人。
他更恐惧一件事,就算这人是真正的路奢,属于他们在蓝星相依相伴九年的那些爱意与过往,她或许半点记忆都没有留存。
甚至此刻这具身体的灵魂,都未必是他日夜思念的那一个。
耳边不断飘来路人羡慕赞叹的闲谈,所有人都只看见她光鲜耀眼的身份。
没有人会想到,屏幕里高高在上的集团掌权人,和这个靠出卖力气糊口的普通Beta,曾共度九年温柔相守的时光。
惶恐、不安层层裹住花稷,可心底那份跨越世界的执念分毫未减。
光屏里的播报结束后,不过数十秒,镜头便跳转至其他财经资讯。
花稷静静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单薄的衣摆,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与执念,面上却半点波澜都不肯露出来。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去往主城,走到她面前,亲自确认答案。
他抓紧手里装着粗粮馒头的油纸袋,转身慢慢走向路姣姣的出租屋。
推门进去时,路姣姣还趴在桌上刷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花稷把馒头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看到路奢了。”
路姣姣笔尖停了一下:“谁?”
“路奢,醒了。光屏上在放,她回路氏集团了。”
路姣姣没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说:“那你还得再等几天。等我考完,我们就走。”
花稷站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嗯。”
花稷回到自己那屋,呆坐在床上,指尖轻轻贴在铁皮盒子冰凉的金属外壳上,他知道那个方向是主城,但他看不到它。
第二天一早,花稷照常出门。
他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透就下了楼。路姣姣听见动静,推开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她看得出来。他走路的时候不直,背微微塌着,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截。
到了仓库,花稷把一箱货从叉车上卸下来,箱子差点脱手砸到脚上。旁边的工友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他蹲在货架旁边歇了一会儿,抬起手腕,指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光屏上跳出路奢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关掉。
又过了一会儿,又点开,再看。
来来回回,一整个上午,他把那几张公开的照片翻了几十遍。
他想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
午饭的时候,路姣姣从出租屋赶过来找他,给他带了两个馒头。
她递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手腕上的光屏还在亮着,屏幕上是路奢在发布会上的截图。
她沉默了一下:“你今天别去打工了。”
“不用。”
“你看你那个状态,”路姣姣说,“刚才那边有人和我说,你搬一箱货都差点砸到自己,你去了也是给人家添乱。”
花稷没接话,把光屏关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没事。”
路姣姣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劝。她只是把手里的馒头又往前递了递:“那你把这个吃了。”
花稷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再说别的。
光屏熄了。路奢的脸也消失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个馒头吃完,然后转身走进了库房。
路姣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明还有两天就要考试了。她手里攥着布包带子,没再回头。
而花稷走进库房之后,把光屏彻底关了。他蹲在货架旁边,把铁皮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钱又数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明明早上刚数过,数字没有变。
他关上盒子,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不管明天怎么样,先把眼前这一天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