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许一路生花》山有林兮

44、三十日之约 在为见路奢

　　第四十四章三十日之约

　　第二天路姣姣带他去那个仓库面谈，站点急缺搬运人手，只看体力不查学历，当场就录用了他。

　　库房里两根灯管早已彻底烧坏，余下几盏老旧灯管勉强撑着照明，电流穿过老化线路，不住发出细碎滋滋的杂音，时不时明暗闪烁两下。

　　漫天细灰在昏沉的光线里缓缓浮沉，混着纸箱受潮的闷味，还有地面缝隙里渗了不知多少年的汗酸气，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滞，连呼吸都带着沉钝的疲惫。

　　花稷推了整整一上午液压货车。

　　沉重铁轮一遍遍碾过地面凹凸的裂缝，哐当、咯噔的撞击声在空旷库房里来回回荡，震得他手臂发麻。

　　整条脊背从肩颈到腰腹僵硬紧绷，像是绷住的弓弦，掌心被冰凉粗糙的金属握柄反复摩擦，磨出一片灼热刺痛的红痕。

　　午休严格只给半小时，短得连彻底歇口气的时间都不够。

　　工友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烟闲聊，烟味混着牢骚话四处漫溢，人人都在抱怨工价低、活计累，日子看不到半点起色。

　　花稷不想凑堆，独自挪到角落废弃木箱堆旁坐下，抬手慢慢揉捏酸痛的肩颈，指腹蹭上一层薄薄的黑灰，是整日搬货沾染上的尘土。

　　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才短短三天。

　　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规则与圈层，手里这份仓库搬运的活计酬劳微薄。

　　他没想过一直靠路姣姣，十七岁的小姑娘独自在这片边缘小城打拼一年，早已撑得足够辛苦。

　　路姣姣拎着两个干硬压手的杂粮饼、两瓶常温白水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她随手分了一个推给花稷，自己拿起干饼小口啃着，动作熟稔自然。

　　花稷捏起一块咬了小小一口，粗糙干涩的面饼剌得喉咙发紧，当即不自觉蹙起眉。

　　抬眼越过成片灰扑扑的低矮楼顶，能看到远处有个街口稍微热闹些，外墙刷了层浅色涂料，有几家小店排成一线，门口挂着褪色的遮阳棚，晾晒的衣物在阳台间拉出横七竖八的线。

　　跟脚下这片满地尘土、墙面发黑的仓库区比起来，那边至少像个正经能住人的地方。

　　路姣姣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嚼着饼含糊地说：“那边是西街口，房租比这边贵三成。”

　　路姣姣随着他的眼视看了一眼，“我今早想了一下你之后的路，好多都不太现实，要是你年纪再小两岁，我听说军部那边倒是不怎么看户籍。”

　　她语气平平，只是陈述既定的现实，“普通Beta只要顺利读完书，能挑选的工作很多，不愁混不上一口饭吃。可你今年二十七，没有这边认可的学历，对本地所有营生规则一窍不通，眼下没有任何捷径，只能靠体力慢慢熬日子。”

　　花稷五指悄悄张开，掌心磨出一层薄红，低声说出心里仅存的一点念想：“你说我能不能去路氏集团应聘保安，我不怕苦不怕累。”

　　“那种集团安保岗位优先招录Alpha。”

　　路姣姣轻轻摇头，说得直白透彻，“Beta本就是末尾备选，更何况我们这座边缘小城出身的人。没有人推荐，路氏的招聘筛查系统，会直接过滤掉这片区域的户籍。”

　　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微弱念想，转瞬便彻底熄灭。

　　花稷沉默片刻，喉咙干涩发紧，试着询问最后一条听闻过的路子：“那去地下拳场打黑拳，赚钱会不会快些？”

　　“那纯粹拿命换钱。”路姣姣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你以为那么容易？那边全是常年拿命换钱的狠人，你一点格斗技巧都没有，上去就是送人头。”

　　这条路也被彻底堵死，花稷垂眸看着地面积起的尘土，默然不语。

　　路姣姣顿了顿，将底层仅剩的灰色活路摊开在他面前：“之前有人找过我牵线，我没接，就是那种高端会所的接待岗，专门服务家境优渥的Omega，酬劳丰厚。”

　　“不行。”花稷猛地挺直脊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跨越两个世界，就是来找路奢的，绝对不会做这种轻贱自身的工作，我要是把自己满身不堪，以后都没脸站在她面前。”

　　路姣姣没有再多劝，刚要开口说自己的打算，远处骤然传来仓管粗声粗气的呵斥，硬生生打断两人的对话。

　　“干活了干活了！午休结束，全部回岗位！”

　　短促的午休彻底结束。

　　路姣姣闻声迅速起身，拍掉裤腿沾染的灰尘，语速飞快：“时间不够，我先回去，晚上再细聊。”

　　她拎好空水瓶，转身快步走出仓库大门。

　　花稷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捏紧手里剩下半块冷硬的杂粮饼，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闷，转身折返货堆，重新弯腰扛起沉甸甸的货物，继续重复枯燥繁重的劳作。

　　天色彻底擦黑，傍晚的暮色灰蒙蒙笼罩整片小城。

　　仓库准时收工，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劳作，花稷浑身筋骨又酸又胀，每一寸肌肉都透着疲惫。

　　站点日结酬劳结清，管事看他才落户没几天，手环账户还没完成区域备案核验，递过去一叠薄薄纸质小额现金，数额寥寥。

　　下班路边只有流动摊贩，不少小贩嫌手环扣费抽成高，更愿意收现钞，他就近停下，随手拎了两把青菜，又花几块零钱称了点特价碎肉，回去好歹能做顿带点油水的晚饭。

　　这里的单间狭小逼仄，两户单间紧紧相邻，隔墙单薄得很，隔壁的咳嗽声、挪椅子的轻响，这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狭小的简易灶台火光摇曳，暖黄的小火苗驱散了些许阴冷。

　　花稷动作熟练地洗菜、下锅、翻炒，指尖带着整日搬货的酸胀，依旧稳稳当当做好两盘简单的家常菜，温热的饭菜摆在掉漆的小木桌上，是两人一天里最安稳的一餐。

　　他抬起手，屈指轻轻敲了三下薄薄的隔墙，声音沉稳清晰，稳稳传到隔壁：
　　“姣姣，过来吃饭。”

　　不过两三秒的间隙，隔壁就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响，紧接着是推门、落锁的细碎动静。

　　路姣姣手腕上的手环还没完全熄屏，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他的房间，拉过木凳在桌边坐下。

　　饭菜朴素清淡，却冒着温热的烟火气。两人拿起碗筷，趁着难得的闲适晚饭时间，把白天没来得及说完的规划，一一梳理清楚。

　　路姣姣扒了两口饭，然后认真开口：“距离主城升学统考只剩一个月，本来我是打算再学一年，满了十八岁再考的。但现在计划有变，我想试试。”

　　“全力冲一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能顺利考上，我们就一起搬去主城校区周边落脚。”

　　花稷停下筷子，眼底沉淀多日的茫然，终于透出一点细碎的光亮。

　　路姣姣说过只要他能拿到这座边缘小城的正式户籍，完全可以自由进出主城。

　　“一个月的时间够，把我的是户口转正吗？”花稷问出了他的担忧。

　　路姣姣摇了摇头：“正常流程要满一年才能办理转正。我当初是半年，还是我接手了片区文书工作之后，才破格拿到的资格。”

　　“你和我不一样，你直接把户口跟我落到一起，应该会快很多，我明天去问问贵叔。”

　　她望向窗外早已暗下来的街巷，语气带上几分现实的沉重。

　　“这片区域流动人口杂乱、普遍清贫，久而久之被主城人贴上底层贫民窟的标签，连带本地人走到哪里，都要承受莫名的轻视与偏见。我们之后要是去了主城，难免会遭一些白眼。”

　　花稷安静听着，心底慢慢认清一件事。

　　真正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一道地域的关卡。

　　是空白的学历，是手里微薄的积蓄，是两个孤身来到异世、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孤身处境。

　　就算拿到户籍，能够踏入主城的大门，也不等于就能触碰到路奢。

　　但起码不用困在闭塞的小城原地内耗，只要熬过这一个月，就能去往遍布路氏产业的主城，离他心心念念寻找的人，再靠近一大截。

　　“主城的生活开销肯定不是这边能比的。”花稷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疲惫，“租房、日常吃喝、零碎花销样样更贵，我手里没钱，只会拖累你。”

　　“所以这三十天，我们拼尽全力攒钱。”路姣姣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打算推掉所有琐碎繁杂的零散文书单，把白天黑夜的空余时间全部用来刷题补课、冲刺考试。只保留那些需要数据破译、跨区申报、对接客户对账的复杂单子，全部留到每晚复习结束后再处理。”

　　路姣姣随口交代了几句文书单的分类逻辑，花稷听着听着就大致摸清了门路。他当了五年体育老师，排课表、对考勤、登记器材损耗，日复一日做的全是这类活，换个格式变个系统，本质没差。

　　表单只是格式略有差异，核心逻辑完全相通，路姣姣只需简单教一遍，他就能独立上手完成。

　　“你要是碰到加密数据、复杂申报这类绕逻辑、难处理的单子，不用耗费时间硬啃，全部留给我收尾。”路姣姣细致补充。

　　“我白天在仓库先干着，再额外接夜间装卸、短途送货的夜班零工。”花稷应声应下，语气沉稳，“每天收工回来，挤所有碎片时间处理文书单据，体力活加零碎文职，尽量多存一点搬迁积蓄。”

　　无路可走，两人只能彼此搭伴，各自扛下属于自己的重担。

　　花稷心底日夜翻涌着焦灼与惦念，度日如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远在主城的路奢。这短短三十天的明确规划，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抓住看得见、摸得着的奔头。

　　路姣姣也卸下了大半压力。过去一年，她始终一边奔波接单谋生，一边咬牙自学，分身乏术。

　　如今有花稷分担所有琐碎杂活，她终于能全身心投入备考，为自己搏一条跳出底层的出路。

　　狭小的单间里灯火昏黄温热，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轻轻回荡。

　　两个深陷底层泥泞的人，在这盏孤灯下，稳稳敲定了往后三十天的全部生计与期许。

　　白天的汗味还没散干净，夜里又要接着熬。隔壁偶尔传来翻纸页的轻响，花稷听着那声音，低头继续对账。

　　他不知道一个月后能不能真的搬去主城，但至少现在，他没停在原地。

　　可他心底隐隐明白，这三十天的拼命，只是拿到一张奔赴主城的入场券。

　　就算路姣姣顺利通过统考，就算户籍能够如期转正，就算他们真的可以踏足那座繁华的城市。

　　也不代表，他就能够轻易寻到沉睡在路氏高墙之内的那个人。

　　前路的迷雾，才刚刚拉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