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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生的亲近 第四章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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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陌生的亲近
花稷被迫喊出那一声“妈”之后,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别扭与窒息里。
苏立萍见他乖巧温顺,和从前判若两人,心里又酸又后怕,再也没有之前的急躁火气。她就近坐在陪护椅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家住泾州本地,离医院并不远。接到派出所紧急电话时,她整个人都懵了,慌慌张张抛下家里所有事,一路急赶过来。
“我真的吓死了。”苏立萍低声叹着,满心悸悸,“警察突然联系我,我都不知道你来了泾州。”
这么多年,她在泾州重新成家过日子,有丈夫和年幼的孩子,生活安稳平淡。她一直以为路姣姣在洺州跟着父亲安稳生活,从没想过女儿会独自跨省跑来这里。
来了,却不找她,然后就出事了。
巨大的茫然和愧疚沉沉压在她心上,让她连责备的力气都没有。
花稷垂着眼,全程沉默。
他更不可能解释。
这具身体真正的死因,他一无所知,只能死死咬住“失忆”这唯一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花永坤和姜雅雯走了过来。
夫妻俩眼底满是红血丝。花永坤气质沉稳克制,姜雅雯跟在一旁,温柔的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视线落在低垂着头的花稷身上,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花永坤率先开口,语气礼貌得体:“您好,是路姣姣同学的母亲吧?我是花稷的父亲,花永坤。这是我妻子,姜雅雯。”
苏立萍立刻起身,局促又满心愧疚:“您好,真的太抱歉了。我家孩子出事,连累您家孩子变成这样,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姜雅雯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那道纤细沉默的身影上,嗓音沙哑隐忍,没有客套的道谢,只剩一个母亲沉甸甸的心疼:
“不关任何人的错。我家孩子心软,见人遇险一定会上前。只是没想到,他救了人,自己却一直醒不过来。”
字字都是委屈,字字都是无奈。
花稷指尖猛地攥紧,心口酸涩发堵,侧肋残留的钝痛随着情绪起伏隐隐传来。
花永坤不愿气氛太过沉重,简单叮嘱孩子需要静养,语气温和有礼:“你好好照顾孩子就好,不必多想。”
两人没有久留,深深看了一眼安静的女孩,转身离开。
花稷浑身紧绷的防线骤然卸下,脱力般靠倒在墙上,细碎的哽咽从陌生软糯的嗓音里溢出来。
苏立萍只当他是落水受惊、心理脆弱,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别怕,没事了,妈陪着你。忘了就忘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花稷闭着眼,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他记得一切,却唯独答不出所有人最想问的那一句——
路姣姣到底为什么要跳河。
次日正午。
病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疲惫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连夜从洺州奔波赶来的路国辉站在门口,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风尘疲惫,眉眼间依稀带着和路姣姣相似的清冷轮廓。
“姣姣。”
他声音干涩沙哑,目光一瞬锁定床上的人。
苏立萍站起身。
两人离婚多年,早已各自生活,若不是女儿出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气氛带着难以言说的疏离和尴尬。
“你来了。”
路国辉快步走近,压着心底翻涌的焦灼与困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到泾州跳河?”
苏立萍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我不知道。我事前一点都不知情,是警察通知我,我才知道她来了泾州、出了事。她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来找过我。”
她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唯独给不出最关键的答案——女儿自杀的缘由。
路国辉沉默良久,心头压着沉甸甸的疑惑和心疼。他放柔神色,看向始终沉默低垂着眼的花稷,轻声唤:“姣姣,爸来了,认得爸吗?”
花稷心头一紧,继续顺着设定伪装茫然,轻轻摇头。
路国辉鼻尖微酸。
他的女儿素来沉默、执拗,从不这般温顺乖巧。
性情翻天覆地的变化、凭空消失的记忆、突如其来的轻生……所有疑点堆在一起,却没有半分头绪。
“医生怎么说?”
“溺水受惊,暂时性失忆。”苏立萍低声回道,“之前所有的事,她都记不清了。”
路国辉重重叹气,满心无奈:“……记不清就算了。”
追问无门,求证无果。
真相,彻底被锁死在空白的失忆里。
正此时,病房门再度被推开。
花永坤、姜雅雯准时前来探视,两方家长正式碰面。
路国辉立刻上前致歉,态度诚恳郑重:“花先生,花太太,实在抱歉。因为小女的事,连累令郎重伤昏迷。后续所有医疗费用、相关损失,全部由我们承担。”
姜雅雯轻轻摇头,眼底尽是疲惫与悲悯:“不用这样,世事难料,我们只盼两个孩子都能平安。”
苏立萍也连忙附和,红着眼表态,会一直守在医院,等着花稷苏醒。
满屋都是愧疚、体谅、安抚、致歉。
所有人都卡在同一个死结里——
没人知道路姣姣轻生的真正原因,唯一知情的人,失忆失语。
而端坐其间、顶替身份的花稷,静静承受着所有人的善意和愧疚,背负着无解的秘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监护室里,他的身体依旧沉睡不醒。
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
所有人守在医院,日复一日等、日日盼。
监护仪的线条平稳规律,可那张少年面容,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睁眼的迹象。
医生一次次检查,给出的答案永远一致:
体征稳定,就是不醒。
路国辉假期早已透支,工作堆积如山,跨省耗在这里耗得心力交瘁。
路姣姣肺部呛水加上胸壁挫伤,医生安排连续住院观察一周,确认内脏没有继发损伤之后,才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他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依旧失忆沉默的“女儿”,又看着毫无动静的重症病房,满心无力,最终只能做出妥协。
“姣姣,爸爸得先回去了。”
他蹲在床边,声音疲惫沙哑:“爸实在请不了那么多假,公司那边一直催我回去,不能一直耗在这边。你先和我回家吧,明天我和医生说下提前一天出院你看行不?。”
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
苏立萍没法长期住在医院,只能白天抽空过来探望,傍晚就要赶回自己的新家。
“姣姣,妈妈家里还有事,没法天天守在这里,有空就来看你。”苏立萍坐在床边,语气带着歉意。
花稷只是低着头,没有应声。
整整六天住院观察,在路国辉和医生交涉之后,复查拍片确认胸腔内部没有二次损伤,只剩软组织带来的轻微酸胀,路国辉直接给他办理好了出院。
但他打定主意不肯离开医院,更不愿跟着苏立萍去往那个属于路姣姣母亲的陌生新家,就一直守在重症病房门外,夜里蜷缩在走廊闲置的陪护床上。
此时的花稷,内心日日煎熬。
旁人只当他是心怀愧疚,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走向这间单人监护病房,都是在拼尽全力自救。
过去的六天,他试过把自己的手贴在沉睡的那具身体的手上,盼着能有什么奇妙的感应;也曾趁着深夜病房安静,对着窗外默默许愿;还不止一次贴着少年的胸口,在心里一遍遍呐喊,想要换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所有尝试,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转机。
六天傍晚,连日陪护的路国辉身心俱疲,假期眼看着就要到头,单位里积攒的工作不能再拖,心里盘算着吃完晚饭,就和花家做一次最后的交接,明天准备返程。
下定决心后他便下楼去买晚饭。
走投无路的花稷之前刷到一条很荒唐的民间说法,说唇齿相触、气息相通,说不定能让离体的魂魄归位。
这件事羞耻又离谱,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打算找个没人的时机试一试。
四周安安静静,病房里只剩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响,眼下正是机会,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谁也没料到路国辉半路折返。
他轻轻推开单人病房的门,本来是想问下女儿想吃什么,顺带一起带上来。
可眼前的一幕瞬间攥紧了他的呼吸。
自家女儿正俯身在昏迷的少年床边,唇瓣贴在对方唇上。
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路国辉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怒喝一声:“路姣姣,你在干什么?”
花稷后背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慌忙往后撤开身体,慌乱之下动作幅度太大,拉扯到侧肋残存的酸胀旧伤,一阵钝痛骤然传来。
他睁圆了眼睛,怔怔看向门口,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完全忘了门外还会有人回来。
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的,偏偏是路姣姣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