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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向奔赴的慌乱 第三章双向 ...

  •   第三章双向奔赴的慌乱

      病房的安静压得人心慌。

      花稷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从小被家人宠爱、衣食无忧、顺风顺水活了十六年,他从未遇过这般天崩地裂的绝境。

      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失忆,只是灵魂换到了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自己住进了这个姑娘的身体,那原本的她,一定是进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里。

      这个想法越琢磨越心急,他撑着床沿慢慢起身。站久了,侧肋那一片钝痛慢慢放大,他只能微微含着胸,尽量不去大幅度扩张胸腔,一步一步挪到走廊,站在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前,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的抢救室。

      方才他拦下路过的值班护士,用这具身体软糯陌生的嗓音,小声打听了自己身体的状况。

      护士告诉他,一同救上来的这个男生溺水缺氧更厉害,脑部有损伤,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一直没能醒过来,后续还要继续观察。

      花稷隔着玻璃窗,清清楚楚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少年脸庞。

      那是他自己。

      他心口骤然一沉,暗自笃定。
      肯定是这个姑娘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体,加上落水受了重伤,才迟迟醒不过来。

      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消化那个荒诞又真实的事实,现在的他换了一具身体,不再是花稷,而是同样十六岁,南方洺州的姑娘,路姣姣。

      最离谱的是这具身体古怪的特殊性,让他到现在都头皮发麻,完全摸不透到底是什么诡异体质。

      窗外是泾州市灰蒙蒙的天,风刮过玻璃窗,带着和南方湿润气候截然不同的粗砺冷意。

      熟悉的城市、陌生的身份、即将见面的陌生家人。

      花稷长吸一口气,肋间立刻扯出一阵隐痛,软糯的女声轻轻吐息,他依旧极度不习惯自己发出的音色。

      他现在最怕是露馅。

      他完全不知道路姣姣过去的性格、经历、家庭矛盾,更不知道这个千里迢迢从南方跑来泾州的姑娘,为什么会在抵达的这天,毫不犹豫跳河轻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是他的家人。

      民警的通知来得很快,不过二十分钟,花永坤和姜雅雯就疯了一样赶到医院,直奔抢救室外。

      花稷站在玻璃窗内侧,以一个陌生女孩的身份,直面着他最熟悉的父母。

      咫尺之隔,面对面,却永世不敢相认。

      花母姜雅雯,平日里性子温柔娴静,从容有度,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双腿一软,死死攥着丈夫的胳膊才勉强站稳,眼泪毫无征兆地崩落,咬着唇压抑着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发抖。

      她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花……咱们儿子……他怎么就这么傻。”

      花永坤是泾州深耕多年的商人,半生沉稳遇事不乱,此刻紧绷着脸,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指尖绷得泛白,死死盯着抢救室的红灯。

      他没有怨,半句责怪都没有,只剩沉沉的无力和心疼。

      “他从来都是心软的性子,看见有人出事,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他也不能不顾自身安危……”姜雅雯哽咽着,视线无意间扫过玻璃窗,清清楚楚看见了里面站着的花稷,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被自家儿子救上来的孩子,语气里多了层复杂,“就是她吧,偏偏咱儿子……”

      花永坤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向旁侧,对上那张苍白怯生生的脸,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也没有苛责。

      两人就静静站在门外,没有多余话语,满心都是对昏迷儿子的担忧。

      她不怨那个被救的陌生女孩。
      谁家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那姑娘会轻生,必定也是心里苦极了。

      只是为人母,看着自己好好的儿子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心口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疼得喘不上气。

      花永坤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的酸涩,声音沉得发哑:
      “救人没错,儿子做得对,你心里难受,我都知道。”

      “只希望两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夫妻俩站在抢救室外,满心悲戚、善良隐忍。
      他们心疼自己的儿子,却从未怪罪分毫那个被救下的、素昧平生的小姑娘。

      不远处,花稷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清清楚楚听完父母的每一句话。

      他们不怨、不恨、不怪。
      哪怕自己落得如今昏迷不醒的下场,他们依旧温柔善良。

      可越是这样,花稷心里越痛。

      他站在这里,顶着别人的脸,看着父母为一具空壳肝肠寸断,却连一句“我没事”都不敢说出口。

      整条走廊都浸满了压抑的悲戚。泾州不少路人都听说了这件事,人人都惋惜这个舍己救人的少年。没人知道,真正的花稷,就站在不远处,被迫旁观自己的悲剧。

      思绪被走廊另一头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猛地拽回现实,裹着一路奔跑的粗重喘息。

      下一秒,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略显笨重的脚步声。

      不轻盈,带着中年人的疲惫,还有一路狂奔后的喘息。

      女人看到走廊上的女儿匆匆冲过来。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体态偏丰腴,穿着宽松的纯棉短袖,满头是汗,头发随意扎着,是北方街头最常见、最接地气的中年妇人模样。
      她就是活生生、烟火气十足的苏立萍。

      她眼里全是慌乱,声音都在抖:“姣姣!”

      花稷身体瞬间僵住。

      来了。

      这具身体的母亲。

      苏立萍几步冲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神态,心脏揪得发紧,语气又急又后怕:

      “你吓死我了!好好的你从大老远跑来这边干什么?还跳河?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立萍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奔波的沙哑,伸手就要去揽花稷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花稷下意识地想躲。那是他一米八五大男人的本能,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第一反应是格挡或者后退。

      可这具身体太不争气,他刚想侧身,脚下那双不合脚的拖鞋一滑,整个人反而往苏立萍怀里踉跄了一下。

      苏立萍顺势一把将他搂住。那怀抱很软,很厚实,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胸口被紧紧压住,挫伤的位置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花稷被勒得难受,那软糯的女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被勒住的微弱喘息:“……喘、喘不过气……”

      苏立萍这才松了点劲,但还是没放手,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印象里的路姣姣,见了她不是低着头不说话,就是梗着脖子顶嘴,眼神总是阴郁沉闷的,像个小刺猬。

      “姣姣?”苏立萍试探着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掌心湿热粗糙,“你看着妈,认识妈不?”

      妈?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耳膜上。他有自己的妈,就是不远处,靠在父亲的怀里哭着,那个温柔漂亮的妈妈。眼前这个满身烟火气的女人,不是他妈。

      可他现在顶着路姣姣的脸,如果不认,那就坐实了“脑子坏了”或者“失忆”。

      他只能垂下眼睫,避开苏立萍探究的目光,把那点属于花稷的倔强和不适死死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妈。”

      这一个字,耗尽了花稷这辈子所有的伪装功力。

      苏立萍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她家这丫头,长这么大头一回这么软乎乎地叫她“妈”。她心里那点因为长年疏离而产生的生硬瞬间化开了,只剩下后怕和酸楚。

      “哎!哎!”她连连应着,粗糙的手掌胡乱揉了揉花稷细软的长发,动作有点笨拙,“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医生说你失忆了?真不记得咋回事了?”

      花稷闷闷地开口,依旧是那句万能的挡箭牌:“……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人没事就行。”苏立萍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这种被迫接受的“亲近”,比刚才看着亲生父母却不能相认,更让他浑身不自在。

      胸口持续传来隐隐的痛感,久站带来的酸胀一阵阵往上泛。花稷微微侧过身子,悄悄用手臂抵住侧肋,想稍微减轻一点拉扯带来的难受。

      苏立萍只顾着后怕,完全没有留意他细微的小动作。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拉着花稷的手腕,打算先把人送回病房躺着休息。

      “先回床上歇着,有什么事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花稷被动地被她牵着往病房走,视线无意识再次扫过抢救室门口。

      花永坤与姜雅雯依旧守在门外,背影落寞又沉重。

      他隔着长长的走廊遥遥望着,心底一片茫然。

      前路会走向哪里,他完全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路姣姣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不知道两个人还有没有机会换回去,更不知道往后漫长的日子,他该怎么扮演好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红灯亮得刺眼。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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