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鹤隐惊春 浮火 ...

  •   上海的秋雨下的正密,凉意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沿着梧桐道走了很长一段路,雨水把烟粉色的针织裙下摆染成深一色的潮红,泥点溅在浅灰色的大衣下摆上,斑斑驳驳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梧桐道的尽头是一个路口,车流在雨幕里拖着模糊的红色尾灯,一辆辆地滑过去。

      她站在路边,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眼眶里还没干透的泪,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路边恰好有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牌驶过来,她伸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瞧见她浑身湿透的模样,欲言又止,只问了句:"姑娘去哪儿"。

      乌凝欢张了张嘴,去哪儿呢。她跑出来到了路口才发现自己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靳鹤隐今天也在上海,之前想要约靳鹤隐在外滩吃饭没成功,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开口。
      "外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带着一点鼻音,"麻烦您了。"

      车子驶入雨幕里。
      上海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霓虹灯牌在雨水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她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一道一道地掠过去,心里空荡荡的。

      外滩到了。

      雨还在下,黄浦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雨幕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灯影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

      乌凝欢下了车,秋雨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拢了拢湿透了的大衣衣领,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一段。
      这个天气的外滩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快步走过的行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她看见路边有一家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推门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温热的空气裹着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被那股暖意冲得鼻腔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从吧台下面抽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递给她。

      "小姐,您先擦擦,别着凉了。"店员的语气温软关切,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外面雨这么大,您先坐会儿。"

      乌凝欢接过毛巾,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外滩的江景,黄浦江和对岸的灯火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她拿起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毛巾很快就被她身上的水汽浸得半湿,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蒙了一层水汽,她用手背擦了两下,看见是赵助理发来的微信。

      消息不长,措辞客气而妥帖:
      【三小姐,乌总现在飞江苏,三天后回来。届时会抽出时间跟您好好谈谈的。】

      乌凝欢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明明没指望能改变但是心中还是酸涩。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拿铁端上来了。
      杯壁温热,奶泡上拉了一片精致的叶子形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隔着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指尖上,她低头抿了一口,那点微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生出一丝暖融融的妥帖。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外滩安安静静。
      江面上偶尔有一艘亮着灯的游船缓缓驶过,船影被雨丝切割得模糊不清,揉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她看着那片风景,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空空的,却又觉得那些委屈和疲惫慢慢地往上泛,堵在胸口化不开。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
      外滩这一带的沿江路上停着不少豪车,她本来无心去辨认那些车牌和车标,可她偏偏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嚣张,停在斜前方那家米其林餐厅的门前。

      车门正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侧身从餐厅门口走出来,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穿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衣摆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个人的身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隔着雨幕、隔着玻璃窗、隔着昏沉的脑袋和模糊的视线,还是在一瞬间认了出来。

      靳鹤隐。

      而替他撑着伞、拉开后车门的那个男人,正是昨晚在连廊和车厢里见过的助理,那个叫阿成的年轻人。

      乌凝欢的大脑在这一刻几乎是空白的。
      她甚至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为什么要推开咖啡馆的门,为什么要重新走进那一片密密的秋雨里。

      她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太久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撬开了一道缝,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失落、心酸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全在那一眼里重新涌了上来。

      她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

      她踩着那双银色矮跟皮鞋走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雨水重新打在她身上,她刚刚擦干一点的头发和衣服又湿透了。

      她一步一步地朝那辆迈巴赫走过去,脚步虚浮,膝盖有些发软,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靳先生——"
      她的声音其实不大,被风雨刮散了大半。
      她自己都怀疑他有没有听见。

      但靳鹤隐抬起了眼。

      他正要弯腰上车,动作顿在了中途,撑着黑伞的助理微微偏过伞面替他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丝。
      而他隔着几步远,隔着密密垂落的雨幕,隔着外滩万千碎金的灯火,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静。

      乌凝欢走到他面前,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大衣和裙摆都在往下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仰起脸看他,桃花眼里头那层水光和雨水混在一起,亮得有些过分明晃晃的。

      "靳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明显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好巧啊,你真的在上海啊。"

      靳鹤隐没有接话,他的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靳先生,"乌凝欢往前又迈了半步,银色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鞋尖了。
      她仰着脸,嗓音发软,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执拗,"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就在那边那家——"

      她说着偏了偏头,想往咖啡馆的方向指一下,可那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视野里的灯影和雨丝猛地晃了一下,所有颜色都糊成了一片。

      她脚下虚浮地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

      一只手稳住了她。

      隔着湿透的羊绒大衣和烟粉色的针织面料,她感受到那只手掌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有力地握在她的小臂上,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重量。

      那温度透过湿冷的衣料传上来,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

      然后那只手移开了,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靳鹤隐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指腹在她颧骨的位置停了一瞬。
      她的脸滚烫,而他掌心的温度相对偏凉,一凉一热贴在一起的时候,乌凝欢恍惚间觉得舒服下意识地蹭蹭。

      "乌小姐,"他的声音落下来,低沉的,"你发烧了。"

      乌凝欢怔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自己的皮肤,滚烫的,她却几乎感受不到那温度,而脸上的热像一团裹着她头脑的棉絮,让她思考得极其缓慢。

      发烧了。
      难怪她刚才一直觉得冷,一直觉得昏沉。

      她眨了眨眼睛,眼底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颧骨滚落下来,划过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腹。

      那颗泪滚烫,落在他的指尖上,他像是被那温度蛰了一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收走了冷意。

      "靳先生……"她的声音碎掉了,哭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都堵不住,"我……"

      她说不下去了,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灯光和雨丝和那张被金丝眼镜框着的脸全搅在一起,揉成一团暖融融的光。

      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他怀里栽过去,额头抵在他风衣的胸前。

      靳鹤隐低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胸口,人已经半昏过去了,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衣料,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
      他的风衣被她身上的水汽浸湿了大片,她湿透的头发黏在他的衬衫领口上。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乌凝欢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被雨水浸透的羊绒大衣沉甸甸地坠着,他抱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干净利落地将她送进了后车厢里。

      车里的暖风拂过来,裹着他身上那道冷冽的雪松气息,密密地将她包裹住。
      乌凝欢陷进真皮座椅里,湿透的衣服把座椅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脑袋偏靠在靠背上,半睁着眼睛看他也坐了进来。

      "阿成,"靳鹤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短促利落的粤语,"去医院。给乌家致电。"

      前面的助理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雨刷器一左一右地摆动着,窗外的灯火重新变成了模糊的碎金,一道道掠过去。

      乌凝欢靠着座椅,昏沉的头脑里只剩一片混沌的暖意。

      车厢里很暖,他的气息很近,那道雪松和雪茄余烬的冷香混着皮革的温润味道将她整个罩住,她偏过头,目光模模糊糊地落在他身上。

      他坐得很端正,肩线平直,微微侧着脸看向前方,他正在说话,嗓音很低,应该是在跟助理交代什么,粤语的音调沉静地淌过她混沌的意识。

      "靳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你要给我家里人打电话吗?"

      他没有回答她。

      乌凝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们都不要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句都被哭腔搅碎,"呜呜呜靳先生……他们都不要我……没有人来接我的……"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风衣的衣袖里。
      湿透的面料贴着她的脸颊,她不管不顾地蹭着,眼泪和雨水一起洇进那层深灰色的羊毛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她们都有人陪……就我没有……靳先生,没有人陪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全是哭腔,含糊不清地呜咽。

      靳鹤隐没有应声。
      他垂着眼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腹底下那道她腕骨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料传来,滚烫的,带着发烧的热意。

      他伸手扯了两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乌凝欢没接。
      她把脸埋在他袖口里,闷闷地摇头,头发蹭着他的手腕,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我不要。"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靳先生……呜呜呜呜呜……"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她的哭声,细细的,碎碎的,和雨刷器一左一右的摆动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灯火一道一道地掠过去,将他的侧脸照亮又暗下去。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那两张纸巾就搁在他掌心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他能感受到她脸颊透过来的滚烫温度。

      车子到了医院。

      接下来的事情乌凝欢记得很模糊。
      她被人从车里抱出来,被安置在移动病床上,手臂上扎了针,冰凉的药液顺着静脉缓缓地流进去。

      她闭着眼睛,浑身的力气都被烧光了,只觉得那道雪松气息越来越远,远到她几乎要抓不住的时候,就彻底昏睡过去了。

      她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她手上扎着吊瓶,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盯着那个节奏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

      病房里空无一人。

      她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她原本湿透的衣服应该已经被换掉了。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手背上那根透明的软管发呆。
      药液滴落的声音很轻,一滴,一滴,像钟摆在寂静的房间里来回走动。

      没有人来。

      她在病房里一个人躺了不知道多久,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床边连一张便条都没有留下。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她拿过来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消息。

      赵助理那条微信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三天后回来。
      她姐雷打不动地飞江苏,而她雷打不动地被留在原地。

      房门被推开了。

      乌凝欢抬起头。

      靳鹤隐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烟灰色的马甲,风衣已经脱了,露出线条利落的肩线和袖口处那截微微露出一线的腕骨。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走进来搁在床头柜上。

      "我联系了你家里人。"他的嗓音很淡。

      乌凝欢低下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杯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不用了,靳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刻意压着那点还在喉咙深处翻涌的哽咽。
      "我爸爸在国外,我妈妈在北京,我大姐……在江苏陪我二姐。不会有人来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那双桃花眼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水光,眼眶泛着红,鼻子也红红的,唇色因为发烧而有些发白。

      "费用多少,靳先生我给你。"

      靳鹤隐没有接话。
      他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即便是坐着也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上,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乌凝欢抱着膝盖缩在床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重新漫上来。

      她不想哭的,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哭得太多了,从酒店房间到到外滩的雨里再到他的车厢。
      她好像把过去二十二年攒下来的眼泪全在这一天一夜里用完了。
      可她忍不住。

      她低低地啜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闷在被单里,细碎又可怜。

      "靳先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膝盖间传出来,"你能陪陪我吗?就一小会。"

      沙发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乌凝欢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安静养病。待会护士来换药。"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偏过头看向窗外,没有再看她,但那道身影稳稳地落在她的余光里。

      乌凝欢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病房的门又被人推开的时候,来的是乌家的保姆。
      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姓王,在乌家做了快二十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说是大小姐打电话吩咐她来的。

      王阿姨看见乌凝欢烧得泛红的脸和哭得红肿的眼睛,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絮絮叨叨地唠叨,又忙着给她盛粥。

      乌凝欢靠在床头,看着王阿姨忙前忙后的身影,又侧过头看了沙发一眼。

      靳鹤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他正站在窗边,把方才拿进来的那杯水搁在窗台上,动作从容。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那种将要离开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了。

      "靳先生。"乌凝欢叫住他。

      他的脚步顿住,偏过头来。

      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谢谢你。"
      她声音很轻。

      靳鹤隐沉默了两秒。

      "嗯,保重,乌小姐"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从容,烟灰色的马甲在他转身的动作里微微扬起一角。
      他推开病房的门,那道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渐行渐远,最后被合上的门截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早上6:00双更 临近完结会爆更 八月底一定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