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鹤隐惊春 海风入港 ...
-
乌凝欢在医院只住了一天。
第二天清晨，烧退了大半，护士来拔了针，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别再着凉。
她坐在病床上，换回了王阿姨带来的干净衣服，把那一夜的狼狈勉强遮了过去。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上海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清冽湿润。
乌颜欢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过来，她没接。
她回了乌家一趟，没进门，只让王阿姨帮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出来，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必要的证件。
她站在铁门外接过行李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洋楼的二楼窗户，她姐的书房窗帘拉着，没有人影。
她收回目光，把行李箱塞进车后备箱，说了句"去机场"。
她已经买好了去香港的机票，车子正驶过南浦大桥，黄浦江在桥下蜿蜒而过。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热意。
从上海飞香港的航程不长。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明媚的午后阳光，蓝色的海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粼光，远处的山峦绿意葱茏。
密集的楼群从海岸线一路攀升到半山腰。
乌凝欢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温润的海风迎面扑来，裹着咸湿的气息和一种她说不清的暖意。
她站在廊桥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的潮湿和沉重，被这道海风轻轻吹散了。
香港跟上海不同。
香港的十二月，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阳光是金色的，海风是暖的，街道上的人走得快而匆忙，粤语的字句在空气里弹跳碰撞。
她爸爸的电话是在她刚刚走到行李提取处时打来的。
"凝凝？"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沉沉，"跟颜颜吵架了是不是？"
乌凝欢蹲在行李转盘旁边，一只手里攥着登机牌。
她父亲年纪大了，常年在国内外奔波谈生意，对他们三姐妹的关心大多停留在电话和汇款上，知道从小亏欠三个姐妹，就尽量在物质上富足三个姐妹。
"现在是不是在香港啊，没事，在香港待一会儿也好，散散心。过年之前回来都行，不急。"
乌凝欢低着头，用鞋尖轻轻碾着地砖的缝隙，闷闷地"嗯"了一声。
"爸爸在石澳那边有一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去住。你在机场别动啊，爸爸让管家过来接你。阿祥你认识的，以前在上海跟过爸爸几年。"
"爸爸——"乌凝欢刚要开口在多说点什么，她父亲却已经截断了她的话头。
"凝凝，爸爸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在香港好好玩啊，就当放假。"
电话挂断了。
乌凝欢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心中失落难掩，把手机收起来。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出口处，脸上带着妥帖的微笑。
正是她父亲说的阿祥，在她家做了快二十年管家，前几年被调到香港打理这边的房产。
"三小姐。"阿祥微微欠身，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给她递上了一瓶椰奶，用带着一点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道，"三小姐，这个是先生交代您爱喝的，车在外面，这边请。"
乌凝欢倒是没有想到，接过椰奶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口味和品牌，跟着他走出机场。
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出口处，车身锃亮。
阿祥替她拉开后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将行李箱安置好，又绕回驾驶座，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香港午后蜿蜒的车流里。
车子穿过海底隧道，沿着港岛南岸的海滨公路一路往石澳的方向开。
窗外的风景从一开始密集的楼群逐渐变得疏阔起来，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草木气息。
乌凝欢透过车窗往外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石澳这一带的别墅，每一栋都像是从半山腰的绿意里生出来的。
她父亲的这栋宅子坐落在临海的一处缓坡上，大面积的玻璃窗映着远处的海天一色。
院墙不算高，用浅灰色的石块垒成，墙头上垂着大簇大簇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密密地铺开，像一道流动的花瀑。
越过低矮的院墙和墙头的三角梅，能看见一整片蔚蓝的海。
管家阿祥把她的行李箱拎进屋里，又替她打开了客厅的落地窗。
温热的穿堂风裹着海的咸味和三角梅的清香灌进来，乌凝欢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绷紧的弦都松了开来。
她走出院子，站在那棵凤凰木底下，微微仰起脸，让午后温热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香港的十二月却明媚得像初夏。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层暖融融的热意贴着皮肤渗进去。
昨夜的雨、昨夜的泪、昨夜的委屈和冰凉，好像都被这一片海风和阳光轻轻抹去了。
"嘿——你是乌小姐吗？"
一道年轻带着英式口音的中文从旁边传过来。
乌凝欢睁开眼，偏过头看去。
声音是从隔壁那座院落的方向传来的。
那栋房子比她父亲这栋稍微大一些，也是白色的外墙，爬了半墙的浅绿色藤蔓，在海风里轻轻飘着。
一个少年趴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矮墙头上，胳膊肘撑在墙顶的石面上，偏着脑袋看她。
他看起来跟乌凝欢年龄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是深棕色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五官生得极好，鼻梁挺直，眉眼间带着一种英国寄宿学校里泡出来的那种散漫风流的少爷气。
他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赏。
"你是乌小姐吗？"他又问了一遍。
乌凝欢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她不太想理人，今天心情刚好转一些，不想被不知名的邻居缠住寒暄，更不想理这些幼稚的少年。
她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长发，随口应了一句："我们家有三个乌小姐，你说的是哪个？"
那少年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笑声清朗的，带着一点儿少年人特有的无赖劲。
"当然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啦，"他趴在墙头上，微微凑近了一些，嗓音带上了故意撩拨的轻佻，"Vivi小姐？"
乌凝欢转过头来，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他脸上。
"你认识我？"
Vivi是她还在英国读书时用的英文名，全名是Genevieve，英国的同学们都喜欢叫她Vivi。
少年见她终于正眼看他了，顿时来劲了，从矮墙头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
"当然认识啦，"他把胳膊肘重新撑在墙头上，偏着头看她，"我也是在伦敦读书的，King's College的。华人圈子里谁不知道Vivi小姐啊，你是整个伦敦华人学生里最漂亮的那一个，我入学那会儿就听说你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嗓音热切："我叫Julian，比你小一届。我本来想找机会认识你的，但你毕业离校太早了，没来得及。"
乌凝欢听着他说完这一大串，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这种热情的表白她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听得太多了，跟在她身后送花的，约她吃饭的，在图书馆假装偶遇的，加起来能绕泰晤士河一圈。
她早就练出了一套礼貌而疏离的应对方式，准备随便打发两句就回屋里去。
可她的目光忽然越过少年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那道敞开的铁门，和铁门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形她很熟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站在靳钰也家的门廊下，似乎正在等他。
是阿成。
靳鹤隐的助理阿成。
乌凝欢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擂动起来。
她认出了那道身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阿成还没有往她这边看过来，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而阿成开口喊了一句什么。
"靳二少爷，"阿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带着粤语的尾音，"靳生让你有时间别回老宅。"
这个少年随便应付两句就转头过来继续看着乌凝欢。
乌凝欢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靳二少爷。靳生。老宅。
这个趴在墙头上跟她搭讪的少年，姓靳。
他的助理叫他靳二少爷，而他口中的靳生，毫无疑问就是靳鹤隐。
乌凝欢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靳钰也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他眉眼里确实有几分眼熟。
那种骨相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散漫，跟靳鹤隐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一个被岁月和权势打磨得沉静内敛，一个还带着少年人的跳脱和张扬。
乌凝欢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收拾好，唇角微微翘起来，换上了一副更柔和的模样。
"你叫靳钰也？"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矮墙边，微微仰起脸看他，语气比方才亲近了许多，"你是香港人？"
靳钰也见她忽然主动走过来，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家就住这边的，隔壁那栋，"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房子，"我刚从英国回来不久，住在我哥这边。"
乌凝欢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
"刚才叫你的那个人，"她偏过头，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是你什么人呀？"
靳钰也毫不设防："哦，阿成啊，是我哥的助理。我哥刚才问我在不在家，让阿成过来跟我说一声今晚别回老宅，他在家里谈事情。"
乌凝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维持着漫不经心的分寸："你哥？"
"嗯，我大哥，靳鹤隐。"靳钰也说着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毕竟我哥和你们乌家有合作的。"
乌凝欢的耳尖微微发烫，她当然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哦，"她微微弯起眉眼，对着靳钰也笑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那好，改天聊。我先回屋收拾一下，刚下飞机有点累。"
靳钰也显然还想多聊几句，但她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Vivi小姐"，乌凝欢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脚步加快了几分。
她推开门走进客厅的时候，正好看见家里的保姆张妈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刚烤出来的东西出来，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奶香，甜丝丝的暖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三小姐，"张妈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她打招呼，笑着把那盘东西放在餐桌上，"我刚刚烤了些牛油曲奇，香港这边的做法，您尝尝？"
乌凝欢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那盘曲奇。
金黄色的饼干上缀着细碎的坚果碎，边缘烤得微微焦黄，黄油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糖霜甜味扑面而来。
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松的，浓郁的奶香在舌尖上化开。
牛油曲奇。香港特色。
她眼睛都亮了。
她可以带着刚出炉的曲奇去隔壁拜访，名正言顺的新邻居上门拜访，合情合理。
她把咬了一半的曲奇放下，偏过头对张妈说道："张妈，这个能多做一点吗？我想带一些去隔壁。"
她指了指院墙的方向，"新邻居，去打声招呼。"
张妈笑着应了，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乌凝欢快步跑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站在那面落地穿衣镜前，开始翻行李箱。
